麗山高中鳥學分        徐茂瑋  麗山高中鳥照片(徐茂瑋攝影)

清晨,在鳥群啁啾中醒來,沒有雨聲,真好!騎車上學校。

腳踏車上了成美橋,旭日半隱於朝雲間,陽光輕柔灑在基隆河畔,鷺鷥、八哥、白頭翁、麻雀飛翔、覓食,翠綠的河濱公園中,早起的市民散步、運動,鴿子群舞於白雲與屋頂之間。遠望大屯山系與內湖群山,心胸開闊舒暢,沿途輕快的踩踏,耳聽八方的鳥鳴,眼光貪婪地蒐羅大卷尾、喜鵲、樹鵲的身影。

約莫半小時進入校園,停妥車,戴好護膝,漫步上坡道,背後汽機車的喧囂聲漸淡,越來越清晰的是專屬於早晨山的聲響。

坡道頂泳池旁,練功的老先生早已就位。網球場上廝殺的雙打,利用空檔對我高呼:「老師早!」我也立即揮手回:「早安!」是一位退役將軍與夫人,一對姐妹,還有兩三位球友,大概都是祖父母級享清福的鄰居,他們主動補球網、撿垃圾維護球場,一邊打球一邊聊天,快樂健身。水池邊一對練功的老夫婦,隨著錄音帶的口令操練,與我互道早安時,依然操練著身手,老先生常常餵魚,還藏了一把竹掃帚在樹叢,用來掃落葉。一日我見掃帚已禿,向衛生組要了把新的替換,隔日清晨,老先生連聲道謝,其實我們才該感謝老先生打掃校園。樸實的心令我感動,要藉由怎麼樣的教育,才能使我的學生也樸實如他?

車道底是一片平台,高爾夫練習場、網球場與一塊草地正好三分。學校沿山坡地而建,這裡是最高處,平台的最北是沉砂池,小金面山的水由山溝流至此,池的兩側築有水道,引池水沿著校園邊緣至山下。

放下背包,脫掉眼鏡、手錶,去除束縛,背對塵囂的市區,站立於水池前,蓊鬱的樹林、滿地的雜草野花、巨大的姑婆芋三邊環繞,眼前是深淺不一的綠,池魚時而浮出,白雲過藍天,輕輕吐納,林中植物的幽香與陰涼沁入心脾,林蔭清風拂過手臂、臉龐,居住台北,日日清晨在此伸展身心,心靈的享受莫過於此!

先轉動頸椎、肩背、雙臂……,拉完筋暖好身,繼而展開各式練功。右側山坡上練功婦女們的對話,從小孫子如何向阿嬤撒嬌、數落媳婦的不是、連續劇劇情討論,到第一家庭的是是非非,雖隔著叢叢的樹林,見不到人影,卻都清晰地傳來。背後,隔著一片草坪,泳池外,也有一群長者,間雜二三位中年人,有坐著聊天,也有運動練功的,通常七點左右「下班」,有時臨離去,還向山坡上高呼:「阿滿呦∼!你的尪要轉了,你還不下來!」更高的山徑上,走山的市民,邊走邊長嘯,泳池門外長者偶爾長嘯回應,上嘯下應,一來一往,亦平添情趣。

這些早起的鄰居們,多是天未亮,或天一亮就出門,當我到學校時,已接近他們晨課的尾聲。在我開始練拳時,人聲逐漸散去,僅偶爾聽到山上零星的談話。所以,人語笑聲還不至於影響練拳,最讓我砰然心動的是鳥鳴,令我忘了招式的是眼角瞥過的鳥影。

因為處於山坳中,練功處頭頂有一橫越的相思樹幹,鬱鬱林木環繞,好鳥亂鳴,各種鳥兒跳躍樹間、飛越林梢、穿梭上空,我耳聽八方,目不暇給,氣守丹田,心卻隨鳥而去,焉成太極高手!

四年前轉任至本校,清晨在校園內練拳,始驚豔於山中的群鳥。以往無緣學習賞鳥,卻也喜歡,任教於市中心的靜修女中時,校園內有一對白鶺鴒,常在上課時間快步於校園中庭,煞是可愛;魚池的假山瀑布,幾乎每天都飛來一對紅嘴黑鵯戲水洗浴,我常因而流連。兩種鳥已使我神魂顛倒,眼前數不清的鳥種,教我怎能沉肩墜肘,虛靈頂勁?於是開啟了我自修的鳥學分。

第一個修到的鳥學分是樹鵲。初到麗山,清晨練拳時,總聽到嘎嘎的鳥叫,時遠時近,幾乎天天聽到,既大聲又囂張,我常幻想著:這是山裡的曹操鳥,發出京劇中奸臣的狂笑。直到有一次,練完拳從狗洞鑽出漫步一小段山路時,大樹上群鳥奸笑,一位登山婦女告訴我是樹鵲,總算認識了我幻想的曹操鳥。後來,騎車經過江南街,居然也遇見樹鵲在樹間飛躍。三十多年來,一直是我打籃球、練拳的永吉國中,這兩年也有樹鵲與喜鵲出現,可說是台北市生態環境有進步了嗎?

第二種令我近乎狂喜的是台灣藍鵲。有天清晨如往常,進入校園,愉悅地走上坡道,前方山間傳來一群有遠有近的樹鵲喧鬧聲,聲音越來越近,雜有較柔和斯文的鳥鳴,除了看到樹鵲,還看到比樹鵲體型更大,飛翔時尾羽更顯鋸齒狀的鳥,飛行姿態飄逸動人,將降落在樹枝時,張開的尾羽藍白相間,一身鮮藍,美麗而雅致。請教生物科老師,才知是保育類的台灣藍鵲,連雅堂的《台灣通史》說:「俗稱『長尾山娘』。」成群飛行時一隻隨著一隻,像迎神賽會的陣頭,民間遂稱為「長尾陣」。這支美麗的隊伍常常與樹鵲成群,當他們的呼嘯聲從遠遠的另一個山頭,由遠而近時,我顧不得抱虎歸山或攬雀尾,趕緊戴上眼鏡,恭候大駕。待他們像飆車族,呼嘯而過以後,才回頭,守丹田,手揮琵琶,摟膝?步,心頭還直呼過癮!過癮!

兩天前,正在打拳,兩隻台灣藍鵲叫著飛著,棲息在我頭頂的相思樹幹上,一隻飛至我正前方三公尺的姑婆芋上,慢條斯理地吃起姑婆芋的紅果實,紅喙、黑色頭部、鮮艷的藍色身軀、藍白間雜的尾羽,Discovery才看得到的畫面,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上演,當時除了讚美造物主、為臨時不來的內人感惋惜之外,浮上的念頭是要不要買一架高畫質的數位相機,隨身攜帶?

孟子有寓言說:善下棋的弈秋,教兩位徒弟,一位很專心,一位「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想要射鳥。自古老師、父母都以此寓言告誡子弟學習要專心,我也不例外。到了本校教書卻教我破功了,有次正在上課,遠處又傳來熟悉的台灣藍鵲聲,而且是往教室的方向來,朝窗外看,三四隻台灣藍鵲,停在圍牆的鐵絲網、校外民宅的屋頂上。一向諄諄告誡學生要專心的老師,竟叫學生趕快轉頭看台灣藍鵲。鳥飛走後,老師索性上起鳥課。後來,「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的是國文老師,「注意聽!這是褐頭鷦鶯的叫聲,唉呀!飛走了,你們來不及看了。」有一天下著春雨,窗外山上雲霧繚繞,美極了!老師心中的鴻鵠換成山嵐,「孩子們!你們看,多美的山嵐!」學生們有贊歎的,有懷疑是火燒山的。老師隨手在黑板寫上:「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然後說:「等天放晴,我帶你們上金面山,爬山、賞鳥……。」放晴後,見暑熱未來,早晨的一二節,乾脆帶學生在沉砂池旁,橫生的相思樹下,有的帶椅子,有的坐地,有的坐池邊石上,沐春風中,鳥語花香,講解〈岳陽樓記〉、《論語》,不亦快哉!一心以為有台灣藍鵲將至,卻不從人願。

現在我專心修的鳥學分是大冠鷲。在麗山第一次接觸大冠鷲是登上金面山,在山脊看到空中兩隻大鷹,帶一隻小鷹盤旋。基隆河截彎取直後,松山一帶的基隆河邊再也不見鷹的蹤跡,於內湖山區再見令人興奮。下山後尋問,方知是大冠鷲,又名蛇雕、蛇鷹。此後,我亦常在金面山上空見大冠鷲盤旋。一聽見像口哨聲悠揚的鷹叫,就向山區上空搜尋,最常見兩三隻一起盤旋,有一次竟然有七隻同時盤旋,可惜當時我獨自在校園中軸大道,四下無人,連一位分享、見證的人都沒有,只有獨樂了!近距離接觸大冠鷲是去年才有的經驗,三次清晨在我練拳的水池正後方,樹林深處看到大冠鷲棲身於樹幹。去年年底,網球場旁的草坪,發現一隻大冠鷲屍體,左腿肢解與身軀隔數尺,體型較小,應是芻鳥。去年甫畢業的一梅,曾在網球場看見一隻大冠鷲,叼著一條蛇飛越而過。

今年春天,池邊的月桃開花,我邀約國文科老師散步看月桃,走近池塘,見池畔一隻大冠鷲飛入樹林,真是國文老師們的福氣。上兩週練拳時,一隻大冠鷲飛入高爾夫練習場後方林中,我又放下進步搬攔捶,戴起眼鏡追上前去,尋覓許久,錯過練拳時光,悵然回教室。水池對面的林地,可能是大冠鷲的棲息處,清晨當我面向林地白鶴晾翅時,不免想著大冠鷲是否也對我晾翅?

這幾年主修這三個鳥學分外,也選修其他鳥學分。褐頭鷦鶯、大卷尾與白鶺鴒是校園中常見,也頗吸引我眼光的鳥。一隻小白鷺鷥是沉砂池的稀客,總被不知情的我,嚇得一飛衝天,往碧湖方向飛去,東坡詞云:「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鴛鷺!」大概得我心吧!有次打拳時瞥見池畔有鷺鷥踱步,躡手躡腳地戴上眼鏡,是一隻夜鷺叼著不小的福壽魚,嘴小魚大,怎麼試都吞不下,當是夜鷺撿食死魚,才有這麼不成比例的食物。夜鷺為了到口的魚,看到我也不飛逃,仍自顧用各種角度企圖吞食,古人說「鳥為食亡」,今朝算是印證了。前幾日早上十點,陪伴同學掃除,掃區正是本校菁華地段──網球場的平台,方與同學談話中,紀寰走來說:「老師!剛剛有一隻大鳥,飛過水池,用爪抓起一條魚,飛入對面的樹林中。」問清楚紀寰所見,該是夜鷺,卻也不禁扼腕,這等美景只差幾秒,竟未見著!

紅嘴黑鵯是我熟悉的鳥,但在本校我只聞其聲,從未見過,紅嘴黑鵯獨有的像小貓叫聲,在我還未修妥紅嘴黑鵯的鳥學分之前,幾次春天在山上聽到如小貓叫的鳥鳴,幻想著是何種芻鳥,如此殷切地呼喚著母親?五色鳥與斑鳩也是我熟悉的鳥,兩者金面山上都有,每天聽牠們咕嚕咕嚕地叫,我只偶爾見到斑鳩,隱藏於樹林的五色鳥,則從未見著,牠們的咕嚕咕嚕聲,我實在不知道是誰在叫。

每天聽好多種我不認得的鳥鳴聲,有的嘹亮,我幻想是不是畫眉?有一種粗獷而似乎共鳴箱較大的鳥叫,大概是大型鳥,我懷疑是不是大冠鷲清晨在清喉嚨?有的音質細緻,心想是體型嬌小的鳥吧,羽毛該著上什麼顏色?聽到好幾種鳥鳴時,最常夢想的是,牠們可不可能,飛到眼前讓我看個夠、聽個夠?兩天前台灣藍鵲不才圓了我一次夢,何時可以美夢連連?深深以為鳥願現身於眼前,是修來的福氣。

近日更發奇想,池邊或許該擺設兩條長石凳,草坪上築一涼亭,不要大紅大綠,宜素雅,名為「聽鳥亭」,供人休憩、閱讀、聊天、聽鳥、賞鳥,並撰寫〈聽鳥亭記〉。

我還想認識一位賞鳥高手,可以來金面山下,教我聽辨鳥聲,認識金面山所有的鳥,然後,我可以在本校開鳥課,讓學生修鳥學分。還要在校務會議上提案:本校的學生必須修完鳥學分,能辨識十五種以上的鳥與其鳥語,才准畢業,否則,重修!

載於台北市野鳥協會《冠羽月刊.200607 15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