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04月07日國文補充閱讀

1.別讓我為女兒再哭一次    彭蕙仙

2.人文素養的威力   洪蘭教授  

3.秋風颳來 ◎米千因 

4.錯怪你了,阿勇! 趙慕嵩

5.抉擇   楊育正

 

1.看沈殿霞追思會有感 別讓我為女兒再哭一次 彭蕙仙 (20080308)浮世繪

追思會上,她生前的好友厲聲質問沈殿霞的前夫。我猜想愛女兒也愛過鄭少秋的她,或許並不一定同意好友們的這種做法。身為一個有類似經驗的人,我必須說,作為一個母親,最痛苦的不是自己感情遭到背叛,而是兒女因而生活在不斷被提醒的失落中……

在香港藝人沈殿霞(肥肥)的追思會上,她生前的好友影星鄧光榮上台致詞時,突然厲聲質問台下沈殿霞的前夫鄭少秋「照顧阿肥多少?鄭欣宜(沈殿霞與鄭少秋的女兒)沒有爸爸嗎?」結果讓鄭少秋不得不帶著女兒上台解釋自己不是無情無義之人。

    我不認識沈殿霞,但我猜想愛女兒也愛過鄭少秋的她,或許並不一定同意好友們的這種做法。

    身為一個有類似經驗的人,我必須說,作為一個母親,最痛苦的不是自己感情遭到背叛,而是兒女因而生活在不斷被提醒的失落中;作為一個人生早已重新開啟的單親者,最艱難的不是與兒女相濡以沫的生活,而是眾人自以為善意的強行介入。

沒有人天生會作單親,但碰上了妳也只能盡力

    生下女兒、坐完月子的第一天,前夫告訴我他要離婚,他表示:「忍到妳坐完月子才講,是怕傷害妳,因為聽說女人坐月子時是很脆弱的。」說完,他即搬去與外遇女友同居。

    因此我的女兒沒有與父親生活過的經驗。(我在娘家坐月子。)

    作了單親之後,我幾乎所有的活動都帶女兒參加,帶著女兒跑新聞,我也駕輕就熟;當年財政部部長王建?與李登輝不合、決定辭職的獨家新聞就是這樣跑出來的;沒有人天生會作單親,但碰上了也只能盡力。

    有一次參加主跑新聞單位舉辦的春季登山活動,我照例帶著女兒同行。跟這個部會的人員一起健行,對我來說既是為了跑新聞,為了健身,也為能多與女兒相處,一舉三得。

    一位官員與我聊天,客套地說了些「女兒好可愛」之類的話,然後問:「爸爸怎麼沒有一起來啊?」每次聽到這種問題,我的頭皮就會發麻,正思索著該如何回答時,當時還只有四歲左右的女兒完全不設防地說:「我爸爸媽媽離婚了。」這位官員竟接著對我女兒說:「那妳爸爸一定是個壞人,他都不愛妳了,對不對?」我一聽,還來不及生氣,心就痛了起來。

    把女兒拉到一旁,我的眼淚悄悄地滑落。

    我知道那位官員是一片好心,但這是何其殘忍的好心。

    女兒上國中後,班上有位同學人長得帥、家勢背景也不錯,父親是國大代表,母親是學校家長會會長,因此在班上頗有勢力,同學也總一片附和。某次上課,他在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主題上突然當著老師和全班同學對我的女兒大叫大笑:「XX,妳沒有爸爸,對不對?哈,哈,哈,沒有爸爸,沒有爸爸……」當女兒回來輕描淡寫講這一段時,我氣得胃都痛了,直想找這位家長會會長理論:「看看你們教得什麼好兒子!」由於我自己也是家長委員,因此要做這事並不困難,但女兒阻止了我,她說:「他無聊,如果妳有反應,他以後會講得更高興。」

未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庭,我滿懷歉咎……

    我個人對前夫儘管有千萬種情緒,近日二十年來,謹守一個原則就是不在女兒面前醜化或者詆譭她的父親,也嚴禁家人朋友在女兒面前數落她的父親,背地裡,大家對這個男人儘可有各式各樣的評價,但當著我女兒的面,就是不可以;「我希望女兒可以用她自己的經驗和方式去認識爸爸。」這是我的堅持。

    很多人以為我氣度大,其實不是的,我只是愛女兒,心疼女兒;未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庭,我滿懷歉咎,願意盡一切努力把這樣的缺憾與傷害減至最低、最低。對我來說,這個男人或許是過去式了,但對女兒而言,他們的人生卻仍有未來。我抱著期望也多所努力。可惜,前夫至今仍未能體認到他對從未照顧過一天的女兒有所虧欠,更別談到願意花時間花金錢好好栽培女兒了;我心中雖有無盡的失望,但既已努力過,也就沒有太多遺憾,畢竟上帝給每個人的道路是不同的,失親失怙不也所在多有?女兒的境遇,或是一樁人間功課。我再愛她,也無能替她承受,她總得自己去走、去經歷、去成長、去超越。

    這條單親路一路走來,確實充滿辛苦,從外人的角度,特別是那些愛護我們的人看來,或許多有委屈,多有不平,但我們總算是摸索出了一條路,也有風雨也有晴,箇中滋味,讓人珍惜感念,這是上帝所賜的奇妙緣分;我不認為我們需要「正義使者」幫忙譴責哪個人,我也不認為我們的人生需要平反些什麼。畢竟,一個男人不會因為被不相干的人罵了兩句就突然有情有義起來;許多事,勉強不來的。

    所以,我一定要在此提醒也警告我所有的親朋好友,當有一天我也跟肥肥一樣進天國時,你們絕對不可以在我的追思會上逼迫她的父親做「愛的表白」,不然我會羞也羞死了──別讓我為女兒再哭一次。 §

 

 

2.人文素養的威力   洪蘭教授        天下雜誌 391期   2008.2

人文在國家貧窮時,是第一個可以丟棄的東西,但在生死存亡關頭,使士兵為國捐軀的意念,卻是人文素養種下的種子。

 有天搭高鐵時,有四個年輕人上來,熟練地把座位翻轉,相對暢談旁若無人,我只好強迫收聽,聽到他們在談最近因為五年五百億的分配都在理工而少文法,因此以文法為主的學校出來抗議。這四人異口同聲貶低人文說:無路用,還要分國家發展的錢。

他們的語氣使我想起一個故事:美國緬因州有一個教拉丁文、希臘文、修辭學和宗教學的教授叫張伯倫(Joshua Chamberlain),他小時候看過《黑奴籲天錄》,認為蓄奴是極不人道的事,因此當南北戰爭爆發,他便投筆從戎,去作「一個基督徒應該做的事」。

一八六三年七月二日,他已升為上校,負責保衛蓋替茨堡南邊的小山丘,這是北軍主力的左翼;如果失守,讓敵人從腹背攻入,則北軍不但失掉這場戰役,也將失掉整場戰爭。張伯倫不是軍事戰略專家,他的軍事知識來自他讀的希臘古詩,但是他了解大局,知道小圓丘的重要性。

??? 當阿拉巴馬第十五軍團衝上來搶攻這山頭時,他的緬因州第二十軍團奮力抵抗,擊退敵人五次,這時他發現沒有子彈了,彈盡援絕,敵人在望,他毫不猶疑下令:「上刺刀!」他的部下立刻了解這句話的意義:肉搏戰,以死報國了。張伯倫身先士卒,拿著刺刀大喊一聲衝下山頭,他的兵緊跟在後,喊聲震天衝下去。阿拉巴馬軍團嚇了一跳,認為一定有後援才敢這麼大膽,因此立刻後退,一退便潰不成軍,結果阿拉巴馬軍團投降。蓋替茨堡戰役決定了南北戰爭的勝負。

一八六五年四月,南方投降,格蘭將軍(Gen. Grant)派張伯倫去受降接受南軍的國旗,南軍的代表是戈登將軍(Gen. Gordon),敗軍之將不可言勇,戈登惴惴不安,不知要受什麼羞辱。沒想到張伯倫在南軍進來時,下令「立正、敬禮」。他的兵跳起來立正,把手上武器伸出去對敗軍致敬。戈登也回馬,令掌旗官將旗低下回禮。整個會場肅穆,沒有勝利者的喧笑,因為死的是自己的同胞;沒有什麼比兄弟鬩牆更令人痛心的了。

這件事被報導後引起爭議,很多人認為張伯倫矮化北軍的勝利。但張伯倫的古典文學教育使他的境界超越一般人的報仇心態。邱吉爾說:作戰時奮戰到底,失敗時全力還擊;勝利時心存寬厚,和平時友好親善。張伯倫顯示了他的心胸。

人文教育是人成為人的核心教育,因為人格是潛移默化的,對是非的判斷,對正確事情「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是從人文而來的。張伯倫在喊「上刺刀」時的勇氣與膽識是他平日人文學養的結果,勝利時心存寬厚的風度更是他接受古典教育的表現。人文在國家貧窮時,是第一個可以丟棄的東西,但是在生死存亡關頭,那個使士兵上刺刀肉搏戰為國捐軀的意念,卻是平日孕育的人文素養種下的種子。 §

 

3.秋風颳來 ◎米千因  2007/10/11 聯合報.副刊

昨日騎車上超市買菜,回程捨主街馬路爬上火車站坡徑。

坡徑以兩排栗樹夾出,此時已見不少落葉,又在我爬上坡時颳起一陣強風,而天色暗沉將雨,我欲飛快穿越,而落葉撲天掃來,唰逤有聲,夾雜白紙鋁罐,離地半尺飛旋又落。

孩子小時,不記得有多少次沿鐵路坡徑推著他漫漫散步,前後走過三個站又由對面返回,沿途不見一張紙屑,且隨意順手便摘滿一束黃野花或紫丁香,有時幾粒野蘋果攜回家裡來玩賞。

那麼,孩子踏入十六年歲之秋風颳起處,竟是通學青年隨手丟棄的紙屑、鋁罐、保特瓶、色情雜誌撕頁……橫越點綴角色而成主宰的風光景象。

我問:這世界真變了?

我問:道德品性的教育傳遞如何斷送於我們手中?我們如此虛弱不振以致陷落的理由何在?我們似乎誤入疲於奔命的路途,無暇顧及公領域而不自覺?什麼時候我們把不講公平正義及關愛視為理所當然?我們的下一代是否會變成啃蝕地球的怪獸?

回到家,我問丈夫:「如果我每天清早拿著塑膠袋去把垃圾撿拾乾淨,我會不會成為他們這一代眼中的怪物?」

他笑一笑:「絕對會。」

我偏頭望著他:「那麼,你認為我還是應該這麼做嗎?」

他看著我:「這個妳必須自己決定。」

於是我想,自己離力挽狂濤的年歲已遠,卻沒老弱到無法撒種子。

那麼,拿著塑膠袋出門撿垃圾當作健身活動,許多年紀相仿的人不也都是這麼說以避免被視作怪物的尷尬嗎?

但我心知肚明,持塑膠袋撿垃圾不過是生命秋天中的一個頗為隱微的景象,無論從心靈或外在來看。然,靜觀細瞧,幽光動人不必謙讓。 §

 

4.有意思的人物 錯怪你了,阿勇! 趙慕嵩  (20070113)浮世繪

他自稱盧先生,傳真來的字跡又難看,讓我很不爽,我問他:「你是小學畢業嗎?小學生的字也比你寫得好。」對方的「嗨嗨」停了一會,再開口,語氣全變了……

    到今天,雖然我已經和阿勇見過面了,但是我還是覺得我曾錯怪了他,而且還發了一頓脾氣,真抱歉!

    一個多月前,有天接到一通電話,對方的聲音有點像個孩子,「你是趙老大嗎?我想訂你們的水餃。」

    我說,請他打一則電子信件地址給我,我會把訂購方式再用電子信件回覆。他說,好。等了五、六天,我又接到孩子聲的電話,自稱是「盧先生」,又說:「我還沒有接到你的電子信件。」

    我告訴他,可能郵件地址寫錯了,或者用傳真方式也可,我又把傳真號碼說了兩遍。當天,我就收到傳真,訂購了四百粒水餃,地址在台北市士林區後街,還有姓名,因為字跡太亂,也可以說,字寫得太爛,只知他姓盧,後面兩個字就看不明白了,我心想,這位盧先生的程度太差了吧?竟然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清楚,我很不屑。

    我心想,這樣沒大沒小的客人,不接也罷

    第二天大早,我正從果菜批發市場開車往餃子館,手機響了,「我是盧先生,你收到我的傳真嗎?」開口這句「盧先生」已經讓我相當地不快,因為我討厭很多陌生人掛電話自稱是「先生」或自稱是「小姐」,你未免太沒大沒小了吧?你是誰哦?我冷冷地回答一句:「收到了,等我有空時,再給你寄吧!」因為,我已經不想接這筆生意。我賣餃子也要看對象,像這種沒大沒小的客人,不理也罷。

    他又接著說:「趙老大,我很想吃哩,因為看了你的書,很佩服你。」聽了這句,我的心情有點轉彎,但我終於憋不住了:「喂,你的字寫得也太爛了吧?我都看不明白,譬如麻辣水餃,我是用猜的,才看出是麻辣兩個字,你沒唸過書哦?」

    對方傳來「嗨嗨」的笑聲,不等他回聲,我又一口氣把內心的不悅傳給「盧先生」:「你今年幾歲?」「三十二歲。」我更不爽,我說:「我告訴你,我七十歲,你才三十二歲,怎麼自稱是『盧先生』呢?太沒有禮貌了吧?」

    他還在「嗨嗨」,停了一會,說話了,口氣完全變了:「對不起,我該叫你趙爺爺,以後就叫我阿勇,對不起,趙爺爺。」

    心裡稍稍舒暢一些,我又問他:「你是小學畢業嗎?小學生的字也比你寫得好。」

    「對不起哦,趙爺爺,我是個瞎子,盲人,全盲啦!」

    

           是盲人讀書館的有聲書, 讓我倆結識

    我不開車了,靠邊停,繼續聊。

    「真的?」我的聲音很大,我呆住了。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我錯怪他了。我真的很混蛋。

    我立即改口說:「你要的餃子,我可在明天或是後天寄出,我再送一些。」

    阿勇向我聊出他認識我的經過,他經常去台北市的盲人圖書館,圖書館內有很多有聲書,有天,他發現我的《趙老大餃子館》和《趙老大闖江湖》已經被館內人員灌成有聲書,於是他借回家看,不對,借回家細聽,聽完一本,覺得很好聽,又聽第二本,因為從書中知道我的電話,所以我們就取得了連絡,沒想到,剛剛連絡上,還沒吃到我的餃子,卻被我訓了頓。

    阿勇並沒有什麼不高興,只是我覺得自己太沉不住氣了,太沒風度了,太小題大作了,我又向他表示歉意。「趙爺爺,不要這樣說,沒關係,只是我沒有表明清楚。」

    阿勇告訴我,他是台北視障學校畢業,會按摩,也會樂器,現在是盲人樂團的鼓手,住在士林後街,已經結婚,太太也是視障,但比他好一些,可以看到影子,因此行動比他方便。

 

    元旦中午,阿勇領著他的團員,笑容滿面地來見我

    我問他有沒有飼養導盲犬?

    他說,養一隻導盲犬少說也得二十萬,他養不起,但他也喜歡四處亂跑,反正習慣了,也就習慣了,走在路上也會碰到行人和房柱,「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

    阿勇挺樂觀的。

    他說,他也會打電腦,現在有有聲電腦,可能是他沒有和有聲電腦溝通明白,所以發給的電子郵件沒有送到,不過,後來他又傳來一張他的照片,傳了五次,我收到了,也真不簡單哦!

    聖誕節前,阿勇發給我一則簡訊,「也也,聖誕快樂,元旦前夕,我們樂團會去高雄參加跨年晚會,我會去看也也。」我明白,因為在手機上敲出「爺爺」必定筆劃太多,或有可能他根本不知「爺爺」怎麼寫,能夠打出「也也」,我已經很感動了。

    元旦中午,阿勇果然來了,領著他的團員,他個子不高,頭有點偏,笑容滿面,我們見面時,握手之後,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頭頂,「哇,爺爺好高哦!」一頓餃子宴,大家都很高興,我們沒有聊很多,因為他們要趕飛機回台北。

    阿勇回到台北後,沒有到家就掛電話給我,他說了一句:「能夠和爺爺握到手,我很高興,我要向爺爺學習,七十歲還這樣打拚,我要更加努力,我知道。」我又感動了,我又要說「阿勇,我錯怪你了,原諒「也也」。 §

 

5.抉擇   楊育正              聯合報.副刊        2008/03/25

年輕的時候常被教導要喜歡自己的工作,一個人如果能喜歡所做的工作,被認為是很幸福的事。現在的社會就不一樣了,行行出狀元,年輕人選擇喜歡做的工作,先喜歡,才工作。我所認識的徐先生就是這樣的人,選擇了自己喜歡的工作,事業有成,家庭和樂,和夫人非常恩愛,工作之餘,經常到處登山旅遊,生活充實而健康。夫婦兩人皆已年逾65,仍經常結伴登山,令人稱羨。

徐夫人曾因為子宮頸病變接受子宮切除,以為就此痊癒,沒有密切的長期追蹤,直到多年後不正常的出血,發現在陰道有侵襲性癌症,徐夫人接受放射治療,局部病情控制良好,但約半年後,發現肺部有轉移的病灶,因此又做了化學治療。徐夫人每次就診,先生一定陪伴在側,對診療和病情詳細和我討論。徐太太化療後肺部的病灶並沒有完全消失,又因為化療,使得先前放射治療所引起的陰道黏膜炎更嚴重,局部嚴重潰瘍,疼痛不堪。我們嘗試了各種保守性的治療都無法改善,甚至由疼痛科醫師做了神經阻斷術後,潰瘍仍然使她痛不欲生。有一天門診,她告訴我,她一直想著,有一天,打扮乾淨整齊,從樓上跳下自行了斷。我知道徐先生對我的期待,每次陪著太太就診雖然再也不多言語,但我從他眼神中看到清楚的訊息:「你怎麼能讓我太太如此的受苦而束手無策?」

我們這時候考慮給予高壓氧治療。高壓氧對有些放射線引起的傷害可能有幫助,可是在癌症病患又得顧慮殘存的癌細胞重新被激活,或引起腫瘤血管新生成,因此不利於癌症的控制。在解除當前痛不欲生的痛苦,可能付出危害生命的代價之下,何去何從不僅是醫生困難的抉擇,託言尊重自主權,完全給予家屬自行決定的處理方式,更是家屬巨大的煎熬,至於患者本身,只要能夠解除今日的痛苦,早就不在乎有沒有明天。

徐先生的掙扎和煎熬清楚的顯示在他日漸消瘦的臉龐和佝僂的身影,再也不像當初我所認識的,一輩子做喜歡的工作,過著和老婆爬山、養生的悠閒生活的徐先生。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家屬終於選擇先面對目前的難關,開始接受高壓氧治療。

徐太太的潰瘍在治療後迅速改善,她也很高興做了這樣的選擇。肺部的檢查顯示病灶情況穩定,並未明顯加速惡化。

可惜禍不單行,徐先生卻在此時發現超過十公分大的肝腫瘤,並在三個月左右就去世。

徐太太非常自責,覺得再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和意志,來醫院就診時,臉上毫無表情,一任家人和醫護人員擺布。他的女兒只能垂淚陪伴。我們可以勸她,希望她珍惜先生用他自己健康換來的健康嗎?我們可以勸她不要傷心沮喪的讓他先生在天之靈,也不能安心嗎?有許多時候,當面對造化弄人時我也常沒有答案,《聖經•以賽亞書》上說「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我們只能用更多的關心陪伴心靈受傷的人。

又幾個月後,我看到徐太太的哀傷已逐漸沉澱,再一次我看到在溫情的扶持下,失去親人之痛可以隨著時間淡化,尤其是當我們對未來仍有隱約的期待。

愛常常帶來痛苦,卻又讓我們心甘情願。我知道徐太太有所期待。

再會了,愛人,

我不會再哭泣,

我已許下諾言,

在你眼眸最後的閃爍裡。

再會了,愛人,獨自面對每一個日升日落,

我已接受你的離去,

因為我深知,我們終將再相聚,

而我的枕畔仍有你的餘溫,

足以在每一個寒夜,

溫暖我心的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