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04月14日國文補充閱讀
徐茂瑋想念市場賣麵女孩 葉晴辰 (20080413)浮世繪
我好想告訴她:「將來等妳長大,妳會懷念一家人共同生活,為生計而努力的日子。」但我沒有說,畢竟她太年輕,不會懂……
我不喜歡在外用餐,但偶爾會刻意去麵攤吃碗麵。
我總是靜靜地等著、看著麵攤老闆的一舉一動。小麵攤總是凌亂、擁擠,桌上有著來不及收拾的碗盤,水糟堆著滿滿沒時間洗的碗筷,老闆時而忙著下麵條,時而忙著切滷味,夏天流著滿身大汗,冬天攤販前的帆布擋不住寒風,冷颼颼
……,有人吆喝著、催促著……而我總是一語不發,想著過去市場賣麵的日子。念大學時 我全身都是麵攤氣味
以前最痛恨的,就是賣麵的日子。我幾乎沒有跟人提過這段往事。我總是圍著一條髒兮兮的圍裙,被人不斷吆喝著、催促著:「小妹,快一點啦,我來不及送麵到學校給小孩」、「小妹,桌子快點擦一擦」、「小妹,我的滷味怎麼還沒來?麵都快吃完了」、「小妹,快點結帳」
……。在市場麵攤上,我永遠緊張兮兮在幹活。用餐顛峰時間過了,就要收拾著凌亂的殘局,接著就要催促母親快點小睡片刻,父親那時早已中風,無法工作,母親那段日子真是辛苦,每天早上五點就得起床,打理麵攤的一切工作。
等母親小睡片刻,我又必須匆匆忙忙趕著去家教。我曾經在一對一的家教課堂中打瞌睡,還不只一次,對於這件事我一直覺得很抱歉。
我常利用賣麵空檔,準備高普考考試的資料,有時太用心,客人生氣喊著:「小妹,你到底賣不賣麵?」
我討厭麵攤的味道,念大學時我全身都是麵攤氣味。彷彿無論如何清洗,那氣味永遠都不會消失
……。除了那些味道,在麵攤其實還是發生過一些難忘的事。有位失智老人,每天都拿著一塊錢來買麵,吃飽了還要求要找他伍角。那時一碗麵二十元,我去哪找伍角給他?我想,算了,還是還他一塊錢,可是他很堅持,他不願白吃白喝。最後我只好二天收他一塊錢。不知他活在什麼年代?
還有位濃妝豔抹的婦人,她的妝真是太奇特了,她每天一定會來吃碗麵。我端麵給她時,必須低著頭,如果我抬起頭不小心看她一眼,她會很激動地罵:「看什麼看?沒看過?」有時鄰桌客人好奇望著她,她會喊著:「你們這樣看我,我會緊張!」接著就喃喃自語,時而哭泣。對面的歐巴桑告訴我,她被老公遺棄了。
真想告訴他:我曾經數學競試第一名
市場有很多奇怪的人事物。有位老先生總是問我:「你為什麼不繼續升學念書,要賣麵?」起初我很認真地告訴他:「我在念大學三年級。」過沒兩天,他又反覆地問同樣的問題,我也懶得理他。我告訴他:我就是喜歡賣麵。
有位中年男士,總會抱怨我上次找錯錢,不是少給他五元,就是十元。我真是拿他沒輒,他分明想占便宜。我真想告訴他:我念北一女時曾經數學競試第一名。
「小姐,妳的麵來了,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我還沒回過神,竟回答:「沒關係,我喜歡等。」
住家轉角有個麵攤,一對夫妻年約五十,老闆泛白稀疏的頭髮,老闆娘瘦弱的身軀
……每當周末生意特別好,老闆手忙腳亂。這個年頭,每個人都在趕、趕、趕,趕著別人,趕著自己。偶而路過往麵攤瞧,不曾看過老闆娘有一絲笑意。生活的艱辛,表露無遺。
不善與陌生人打交道的我 竟然跟老闆娘聊起來
一個寒冷的夜,生意清淡,我點了碗麵,靜靜吃著。昏黃的燈光下,老闆娘的臉顯得更加憂愁。是啊
……用餐時一窩蜂的人潮忙不過來,生意清淡時又煩惱沒人上門。離開時,生性害羞,不善與陌生人打交道的我,竟然跟老闆娘聊起來:「賣麵的生活很辛苦喔!客人催趕時,要耐住性子,不要急,會急壞身體,不值得。以前我家也是擺小攤販賣麵的
……」沒想到短短幾句話,我竟看見她眼角泛著淚光。以前賣麵的日子,母親因為長期的緊張生活,曾經一度胃痛躺在床上一星期無法下床。我懂得轉角麵攤老闆娘,她的憂、她的愁。
學校附近有個賣牛肉麵的小攤販,每次生意忙不過來時,總會吆喝著小女孩出來幫忙,收拾碗盤,小女孩嘟著嘴,心不甘情不願。我好想告訴她:「將來等妳長大,妳會懷念一家人共同生活,為生計而努力的日子。」但我沒有說,她畢竟太年輕,不會懂。
以前那個市場賣麵的女孩長大了,想念過去賣麵的日子,她常一個人去小麵攤吃著麵
……想著父親、想著家人。 §
2.政客不仁 以蒼生為芻狗?
李丁讚
(作者為清華大學社會研究所教授)中國時報 2007.10.14
近月來,報紙幾乎每天都有自殺的消息,而且,每天都不只一件。自殺的年齡範圍越來越大,從小學生到八十歲以上的老人家都在自殺。更令人膽戰心驚的是,很多自殺案都是家人相約自殺,或是長輩攜帶幼兒一起自殺。「父子燒炭自殺」或「母攜子投海」等不可思議的景象,已經成為國人的「集體驚聳」。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台灣人除了自己不想活之外,還忍心要他/她們的孩子也一起死呢?
除了自殺之外,家人之間的虐待、暴力、甚至謀殺,也非常嚴重。前幾天就有一位學齡兒童,被母親的同居男友打到連骨頭都碎了,內臟也受到極大的震傷,終於不治而死。其實,這種毒打虐待的事情雖然程度不一,但卻相當普遍地存在很多家庭中。
而且,除小孩外,很多婦女也經常受到丈夫的毒打,遍體鱗傷,甚至求助無門而精神錯亂。甚至連「兒子殺死父親」、「媳婦殺死婆婆」之類駭人聽聞的報導,也時有所聞。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台灣的父母可以對自己的小孩這樣的狠毒,讓台灣的先生可以對太太這樣的凶殘無情?讓台灣親人之間可以互相殘害?
當然,這種虐待與暴力事件,不只發生在親人之間。很多公司行號、學校機關、工廠店鋪等,都可以看到主管對屬下的各種濫權或凌虐。很多雇了菲傭的「小老闆」,對其傭人的騷擾或虐待更達到讓人難與忍受的地步。台灣各個層次的社會關係中,到處充滿權力的傲慢與濫用。暴力滋生暴力,蔓延成社會的集體暴力。程度輕者,大家互不信任。程度嚴重的,互相廝殺。於是,各種精神症狀,如焦慮、憂鬱、躁鬱、分裂等,急速增加。
不管是自殺、脅迫自殺,或是對親人之間的暴力、乃至對外人的凌虐,到相互廝殺、集體暴力等,在在顯示這個社會生病了。這是一種社會的病,需要公共政策才能夠解決。但,執政者卻對這種社會病視若無睹,認為這是個人的問題,與政府無關。因此,儘管社會病得這麼重,政府卻沒有提出任何解決問題的方案。難道自殺、凶殘與暴力,真的只是個人問題嗎?
社會學家涂爾幹指出,一個社會的自殺率與該社會的人際連帶與社會整合密切相關。當社會組織鬆散、人際關係疏離、信任度降低時,自殺率就會提高。
台灣當前自殺率急速攀升,所反應的其實是人際關係的斷裂、甚至衝突。這是一個社會問題,不是個人問題。尤其,一個人自殺還不夠,竟然還要讓自己的後代一起死,要不是對這個社會完全絕望了,要不是認為孩子以後永遠不會幸福,父母親是不會這樣做的。
其實,這些要家人一起自殺者,通常都有失業與貧困的問題。這除了與產業結構的轉變有關外,資源分配的不公可能更是致命的關鍵。很多這種類型的自殺者,都留下充滿對社會不滿的遺書,認為這個社會對他/她們不公平。貧窮背後有關資源分配與權力濫用的問題,可能才是讓人絕望的原因。單純的貧窮,自己死就夠了。要孩子一起死,一定是對整個台灣社會的絕望。
而這種「不公平」的絕望心裡,其實有其派系文化的源頭。中國國民黨過去一直都以「黨派利益」的邏輯在分配資源,整個社會的分配原則因此也受到極大的扭曲。民主進步黨執政後,變本加厲,用更清楚的黨派邏輯在執政,也造成更嚴重的權力濫用與資源分配的不公。尤其,兩黨相互熬鬥,權力濫用與分配不公的情形越發不能控制。於是,特定性的暴力逐漸擴大成普遍性的暴力。這正是社會集體暴力的根源。
可是,面對這些社會、經濟、政治與文化問題,執政者不只沒有補救性的安全扶助政策,更看不到積極的結構調整與改造,甚至本身就在濫權,創造社會的不公平,撕裂人際的連帶與信任,強化社會的暴力結構。反對黨對社會弱勢也同樣視若無睹。除了所謂兩岸三通之外,看不到其他更具體的社會經濟與產業政策。對惡劣的政治文化,更是積極參與強化。政客不仁,以蒼生為芻狗。
可是,蒼生為何不生氣呢? §
徐茂瑋 聯合報/高中教師(台北市) 97.4.13.
頃讀貴報報導新竹市私立光復中學高一女生上個月在校舍猝死,近日她的導師燒炭自殺,遺書中提到「我很認真的工作、對學生完全的付出,請原諒我的行為」。再回想前不久一位實習老師在捷運站廁所自殺,令人為之哀慟外,不禁要呼籲一起改善校園文化──請許我一個相濡以沫的友善校園!
每一個自殺個案其背後一定是錯綜複雜的人生困境,更非旁人所能置喙,本文當然不能,更不敢批評任何人或單位,只是要呼籲學校的教職員工們不要只看升學率!別拼命比名次!更不該計較利害得失!讓校園內多一點「人味」,用「生命」教育「生命」。畢竟,期盼社會、家長都改變升學與功利的思想是不可得,既不能相忘於江湖,何不共築相濡以沫的友善校園?面對您教育的孩子,請用心關懷!看到您身旁的同事,別計較成績,請給很多口水──相濡以沫吧!
§胡晴舫 中國時報 2008.03.28
大選結束,政治活動應告一段落,大家各自回去過自己的日子。總統大選這種事,四年想一次就好。
誰知打開電視,仍是相同的臉孔,相同的語彙,相同的激情,相同的話題。而還未上任的馬總統,已經開始爭取執政八年。這次選戰才剛剛結束,下次選戰已然開打。
過去八年,與其說阿扁綁架了台灣,不如說政治綁架了整個社會。圍著政治,形成一條環狀的周邊經濟產業,有一群人專以奔走政治、評論政治、服務政治為業,好比狗仔隊與娛樂名人之間的關係。娛樂名人規矩敬業,狗仔隊只能拍些可有可無的照片;當娛樂名人吸毒、露點、搞不倫之戀時,卻是狗仔隊最意氣風發的時刻。阿扁總統也許對台灣整體經濟貢獻不大,他卻為這塊暫且稱之為政治娛樂的產業帶來繁榮的八年商機,阿扁總統和他的家人之於台灣的政治娛樂產業,就像美國女歌星布蘭妮之於狗仔隊,她越墮落,狗仔隊越有錢賺。
一週七天二十四小時的新聞報導、每晚準時播放的帶狀政論節目,把政治變成家家戶戶的夜間娛樂,而新聞報導則是一齣沒完沒了的政治真人秀。政治不再是眾人之事,無關乎人權、法案或社會理念,也不是用理性語言討論,而是用莎士比亞的戲劇語言來呈現。人人守在電視機前,好像在收看史艷文與藏鏡人的大鬥法。也無怪乎選舉結果出爐後,會聽見「大快人心」的評語,因為複雜的現代政治生態在台灣已被簡化「好人」與「壞人」的戰爭。政黨搖身成了兩支球隊在對抗,天天出賽,而觀眾都是球迷,每到緊要關頭就扯壞喉嚨怒吼,甚至與對方球迷大打出手。
多少日子以來,電視的黃金時段、報紙的重要版面,每每讓位給幾個語出驚人的官僚或政客,各自在場邊吶喊加油的主持人和固定名嘴就揪著幾個最具戲劇效果卻未必具有深刻社會意義的事件,儼然世界末日,奮力演繹。晚間八點,我們社會的孩子打開電視,看不見深度的社會報導,沒有製作嚴謹的戲劇節目,找不到優美的歌劇或舞蹈,甚至連製作成本最低的談話性節目,也不談音樂、文學、環保或時下流行話題,他們只看見一群成人面容激動,用力臧否政治名人。若國內真有主持人自許自己是台灣的賴利金,要知道美國的《賴利金現場》並不是天天都在談政治,而是社會正在關心什麼,他就討論什麼,即使是名人性愛錄影帶外流或整容手術等社會話題。台灣社會原本應有的多重面向被我們傳媒創造出來的政治娛樂削得單薄無趣。我們的社會只剩下了政治,離開了政治,我們一點想像力都沒有。甚至,我們的知識份子都只在關心自己跟政治權力之間的關係與距離,彷彿知識的力量只是用來監督、反抗與平衡當權而已,而不是用來創造思想、反省社會、維護文明,無形中,知識份子竟讓政治定義了自己的角色,限制了自己的社會功能。
台灣流行歌曾經廣受歡迎,台灣電影曾經揚名海外,台灣綜藝節目曾經風靡東南亞,台灣的文學創作曾經深受外地華語讀者青睞,我們現在不出產什麼,只出產一堆跟本地政治有關的當日新聞,提供民眾一晚的消遣。
什麼時候,台灣社會可以不必高喊許我一個政治家,而是期待一個大詩人的誕生。公園豎起文學家的塑像,道路以科學家為名,紀念館保存的是音樂家的事蹟與成就,而不僅僅用來頌揚政治家。什麼時候,我們可以看見民眾夾道歡迎的人不是一個新總統,而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
如果我們希望我們正在長大或尚未出生的孩子將來能夠活在一個多元文明的環境裡,我們應該先從豐富自己的社會生活開始。
暫時忘記選舉吧。四年以後再說。
§李家同 2007/11/13 聯合報
我告訴了大家一個驚人的消息,我在教一些頑皮的男孩子彈鋼琴。此言一出,舉座嘩然,大家一致認為我吹牛吹得太不像話了
我現在已經是七十歲老翁了,人老了,免不了會想當年。最使我們老頭子懷念的是我們大學才畢業的時候。當時我們個個進入了相當不錯的公司工作,或者到大學教書,不論做什麼工作,可以說人人都意氣奮發,對於未來充滿了憧憬。每次同學會,我們免不了稍微吹一下自己在做什麼,而且也頗以自己所做的工作為傲,因為我們認為我們都是很厲害的人,可以對我們的國家社會有所貢獻。當然我們也夢想在自己的事業上有相當程度的成就。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小人得志」也。
我們這批台大電機系畢業的小子們的確拚得厲害,所以我們也都做得相當不錯。在大學裡教書的都成為了很有名的教授,很多位得到了各種榮譽。在工業界擔任工程師的同學也紛紛在技術上常有突破,替公司爭取到不少專利,也有好幾位升到總經理,雖然弄不清楚技術的細節,但總能掌握技術的關鍵性質,使公司能發展出有高附加價值的產品。同學中也有做大老闆的,他們大多數越來越有錢,一開始,每年有幾百萬的收入,已經令我們羨慕不已,到後來,他們年收入個個都近億,我們卻又沒有什麼感覺了。
有一位同學,他在三十幾歲就已是教授,做了系主任,大家都叫他請客,不久,他就成了工學院院長,然後是教務長,最後做成了大學校長,奇怪的是:我們對他做成校長並沒有太興奮,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想,如果他做不成那才是新聞呢。
五十幾歲以後,我們反而變得意氣消沉了,大概是因為我們的事業已經到了最高峰,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了,舉例來說,做研究的人雖然有一些不錯的成果,但是他們往往提到世界上有很多遠遠比他們厲害的人,所謂天外有天也,不僅做學問的同學有此感覺,幾乎每人都有此感覺。我們固然羨慕某某同學錢賺得多得很,但他們在全國的富豪排行榜上,卻完全排不上,和這些富豪比起來,他們是「低收入戶」,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就以那位大學校長來講,雖然大家都說他將那所大學辦得不錯,但他知道世界上有好多大學都比他辦的大學有名。他無論如何努力,也不可能辦出一所哈佛大學來。
所以我們同學聚會,大家就不再會吹噓自己有多厲害,反過來常常交換生病的心得,某某人心臟開了刀,某某人膝蓋有問題,某某人如何醫好五十肩,某某人好像有了六十肩,不知如何是好。每次有人介紹好醫生,大家趕快記錄下來,希望將來能找他看病;有人講某某醫生糊裡糊塗,大家也趕快記錄,將來一定要避開他。
可是,有一天,我們的大富翁忽然告訴我們一件事:他說他有一天去上班,發現他的秘書好像忙得厲害,他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原來他的下屬之中,有一位要起一個會。這位大富翁問了半天,才知道那位同事家裡有急事,需要錢用,但是不可能向銀行借到,只好向同事借。所謂打會,就是一種互助的行為,大家共同借錢給他,替他度過難關。大富翁好奇究竟這位下屬要借多少錢,他們說他要借三十萬。這一下大富翁完全愣住了。他以為天下人人家裡都會有三十萬的存款,說實話,他有多少現款,他自己是不清楚的,但當然是遠遠超過了三十萬。
大富翁又注意到很多學童繳不起營養午餐費,他發現營養午餐費是每月六百元。他是個非常仔細的人,他明查暗訪那些繳不起營養午餐費的家庭,發現的確不少家庭真的有問題。
就這麼巧,有人告訴他,如果他每月出七百五十元,就可以使一個非洲家庭的成員有食物可吃,所以這位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大富翁開始覺得他大有可為,他雖然不是台灣的大富豪,但顯然也可以做不少的事。
在過去,他不覺得他多有錢,現在他忽然感到他是非常有錢的人。他知道六百元對他毫無價值,但是對一個窮小孩子而言,這就是一個月的午餐費用。七百五十元也是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但是對一個非洲家庭而言,這是可以使他們免於饑餓的錢。
所以他一再向我們宣揚他的一種想法,就是說我們自己也許有一件東西,對我們自己沒有什麼價值,但是對於別人卻極可能非常有價值。七百五十元就是一個好的例子。
我們的另一位同學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他說他小時候在屏東的一所小學念書,他知道他小學畢業以後,他的媽媽就將他穿過的制服捐出去了。當時他想,誰會去穿舊的小學生制服呢?因為小學生制服上繡了
XX國民小學的字樣。最近他在埃及旅行,看到當地一個小男孩正好穿了一套他念過的那所小學的制服。當然這套制服大概不是他穿過的,但他從此更不敢亂丟東西,因為他可以隨手丟掉的東西,別人可能將它當成寶貝。最近,我們的同學會變得比較有趣了。大家已經好久不吹噓了,現在老毛病復發,大家猛吹一氣。老張有一次忽然問我們,「何謂負數?」我們大家認為他的問題頗為可笑,我搶著回答說:「賺的錢是正的,欠的錢就是負的。」老張立刻問我:「那你如何解釋負負得正?」我怎麼樣也講不清楚了。最後老張用數列的方法來解釋負負得正,大家雖然有點不服,也只好承認他的說法是行得通的。原來老張在做幾個弱勢孩子的義務家教,他總算知道如何教負負得正了。
不久,老楊又問我們如何求通過二點的直線方程式,我們異口同聲地說要從斜率著手,但是他說現在國中二年級學生就要學直線方程式,但沒有學過三角,怎麼辦?他將他的方法告訴了我們,我們都很佩服,因為他的方法的確很簡單,國二的學生一定可以學通。而我呢?我告訴了大家一個驚人的消息,我在教一些頑皮的男孩子彈鋼琴。此言一出,舉座嘩然,大家一致認為我吹牛吹得太不像話了。我只好解釋給他們聽,我用的是簡譜,簡譜是沒有左手伴奏的,我就教這些頑童伴奏的一些方法,隨他們如何利用,只要拍子對了就可以了。我們吃飯的地方正好有一架鋼琴,也有些簡譜,我隨便拿了一本,隨便翻了一頁,就彈了起來,這一頁正好是〈新鴛鴦蝴蝶夢〉,雖然這是第一次彈,居然彈得有模有樣,迴腸盪氣,令那些糊塗老頭佩服不已。我們同學中有一位真正會彈琴的,卻硬要說我半拍都幾乎彈成了一拍,非常不對。他被我罵了回去,我說我的彈琴只有一個人聽,就是我自己。管它一拍半拍,只要還有個調子就可以了。
自從那次以後,我的老友老董就拜我為師,他悟性極高,一下子就學會了。他信教,現在幾乎每天都在家彈聖歌,樂不可支。
我們這批年過七十的老頭子,終於發現我們的剩餘價值還滿高的,也完全否決了「老人無用論」。我們都有一些東西,過去並沒有感到這些東西有什麼價值,現在這些東西,對我們而言,仍然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對於別人極有價值。最沒有料到的是我們常可以將中學生搞不懂的東西講得一清二楚,我們也都捐錢幫助窮人,即使數目不大,也一定對有些人很有價值。
我們真是「老人得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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