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04月28日國文補充閱讀
廖玉蕙 2008-04-19/聯合報/E3版/聯合副刊剛起床,坐在書房裡發愣,電話鈴聲驀地響起,電話裡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
「蔡叔叔在嗎?
……哦?他不在?……是嬸嬸嗎?是這樣的,我是王大中的兒子,我爸爸在今天凌晨兩點三十分過世了。」 我抬頭看鐘,早上八點三十三分,我有些神思不屬,一時之間,有些困惑。「過世了?王大中過世?
……你是誰?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重複著他的話,有些生氣,一大早開什麼玩笑!電話中的年輕人顯然被我的質問嚇到了,囁嚅著解釋,他爸爸王大中因感冒轉成肝炎,回台灣住院,在病榻上纏綿掙扎了一個多月,最後因猛爆性肝炎逝世。
王大中死了?怎麼會!
是春夏之交,窗外一株芒果樹正當黃花點點,放下電話,我怔忡著,簡直不敢置信,原本是很健康的人啊。本能地,我撥了大哥大給正在東引旅行的外子。收訊不良,我在忽斷忽續的通話中,艱難地傳遞著死亡的消息,感覺所有說出的話彷彿都讓風給吹散了。
「你說什麼?啊!啊!
……王大中怎麼啦?我這裡收訊差,聽不清楚啦。」等外子弄清楚了狀況後,電話忽然陷入長長的沉默。半晌後,他結結巴巴地問我:
「那現在怎麼辦?我應該怎樣?應該趕回去嗎?」
我忽然後悔告訴他了!現在趕回來有什麼用?人都死了。王大中病了一個多月,我們都在幹什麼!距離他最後一次來訪約莫有四個多月了,我們怎麼都沒想到應該跟他通個電話,竟然連他住在加護病房好久都全然不知。
「爸爸生病的時候,交代不要麻煩叔叔來醫院探望,以為很快就會好起來。沒想到就這樣走了!」
我回想起年輕男子聲音裡的自責,好像我們的怠慢完全是因為他的疏失所導致。王大中。應該怎樣來介紹他呢?這些日子來,我們老提心吊膽地防他,他竟然在不提防間猝死,留下一團迷霧。
王大中第一次出現在我家,約莫在兩年前的春天,猶然記得也是芒果花盛開的季節。他開了玻璃門,出去陽台上抽菸,忽然望著巷子那頭樓下的人家,高興地朝我們說:
「哎!檨仔開花了哪!很快就會結果了。」
外子和我交換了疑惑的眼神,不知該怎麼接話。王大中來得突然,說是從朋友處打聽到我們的電話,興奮異常,聯絡上後,隨即興匆匆地登門拜訪。
他是外子的小學同學,自從上了大學,離開家鄉後,便失去聯絡,三十多年沒見面,據他自己說,如今已是現下最熱門的台商,穿梭兩岸,生意做得還不差。至於是真是假,我們也無從考證。從那之後,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攜酒帶茶來訪,或敘說忙碌的生意,或回憶過往甜蜜的歲月,熱情地談古說今。結論一逕是:
「人入中年,老朋友應該多多聯繫。」
當時,我們剛剛被老同學以周轉不靈借去不少錢,朋友間偶然談起,才知來借錢的同學都是在大陸包二奶、丟了差,做了火山孝子之故,我們借出去的錢自然是有去無回。因為接續兩樁,因此,不免讓我們心生警惕。王大中來的時機不湊巧,就在那個惡寒的冬天過後。我們猶疑猜忌,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每回聚首,總步步為營,周遭的親友也都警告外子:「這年頭,人心難測哦!誰知道伊是熊?是虎?那麼多年不見。」
一位熱心的朋友,還半開玩笑地指導我們:
「對付這樣的事,我應該算得上經驗豐富的囉!像你們這樣的老實人,心腸軟、不擅長拒絕別人,通常是被借貸的高危險群,就算已然有所警覺,往往也難以抵擋攻勢。所以,為今之計,最重要的是,準備一套婉轉拒絕的說辭,牢牢記在心上,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況下,只要有人提起借錢的事,你就拿出這套說辭從容以對,一切就都
OK!」他所謂的應對之策,就是語氣誠懇且面露哀悽地說:
「真是十分抱歉哪!我父親一生受困於作保跟借錢給朋友,讓妻子兒女吃足了苦頭。他臨終之際,握著我的手,殷殷交代不可重蹈他的覆轍,絕不能跟朋友有金錢糾葛,萬萬不可借錢給朋友,否則他死不瞑目!
……我不敢違抗父親的遺命,請原諒我的苦衷。」因為示範者唱作俱佳,被在座的聽眾公認乃絕妙伎倆,既可輕易脫身,又不致太傷感情,我們於是銘記在心。
其後,每隔一、兩個月,王大中便熱情地前來拜訪,或邀約外子及其他童年友伴外出聚首,喝茶聊天,或相偕到漁港吃海鮮。有一回,他們二人剛出門不久,我因不小心被反鎖於門外,急急馳電求援,他們只好飲恨地從豐盛的海鮮席裡匆匆抽身回返。王大中卻一些也不介意,仍舊興致不減地在客廳中談笑風生。而我們每每忙於複習那套婉拒說辭,常常顯得心不在焉。
王大中真是熱情洋溢,因為他的熱情太超乎尋常了,更啟人疑竇。每回過來,總會贈送些小東西,說是他的客戶所生產的產品。譬如:實用的塑膠鞋墊、八爪章魚的沾黏玩具及投擲時會閃耀彩色光芒的矽膠球。有一回,甚至還贈送外子一些情趣用品,叮囑他不妨開放些。我們在大開眼界之餘,總不免感覺有些尷尬。我不禁聯想起古訓裡「言不及義,好行小惠」的人,提醒外子這或許是詐騙的前行手法亦未可知。
除此之外,他還經常在出差或旅遊的外地打長途電話來徵詢我們:
「我現在人在台中,可以用很便宜的價錢買到非常好的茶葉,你們需要嗎?」然後,在很深的夜裡,繞道送來。或是從大陸攜回罐裝的醃製泥螺,說是老蔣最喜歡吃的配稀飯小菜:
「你們吃吃看!喜歡的話,我下回回來再多帶幾罐過來。」
外子畫展時,他不但早早到場祝賀,還送來大盆蘭花,並率先捧場地訂購了一張油畫。我們固然感激在心,卻仍不敢鬆懈防衛。這年代,什麼花樣沒有!報上適巧又登載了一宗新聞,說三十年的至交忽然被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地捲走了所有的存款,我們更加不敢掉以輕心。
一個初秋的清晨,我們猶在睡夢之中,他意外帶著兩個兒子現身,說是趁著大夥兒尚未出門,讓兩家兒女見見面,嘴裡直嚷嚷著:
「哎!哎!哎!不行啦!老朋友的下一代,彼此不認識算什麼呢!」
即將繼承父業的兩位兒子,看來很有教養,卻顯得靦腆。他教養孩子有另類思考,他偷偷告訴外子說:
「我這兩個孩子都太天真,這樣不行!將來他們都得扛起家族事業的擔子,如果三兩下就被大陸那些非常主動的女孩子收拾去怎麼得了!所以,我特別情商一位同在大陸做生意的老朋友張某,他是此中高手,讓他帶著孩子們先到風月場所體驗、體驗,到時候,熟門熟路,知道箇中玄虛,才不至於上當跌跤!」我們對這般奇怪的教養理論,不敢置一辭,只頷首微笑,虛與委蛇,背地裡嘖嘖稱奇。
王大中一再向我們展示他的愛鄉情懷。父母俱已雙亡的他,聽說還常常返鄉祭祖、參加家族活動。有一回,回去故鄉,聽了一場音樂會,感動之餘,還不辭迢遞,繞道我們住處,在信箱內投遞了當天的節目單。在夜晚的通話裡,他情致纏綿地敘說音樂會的動人和對故鄉的眷戀,最後還提醒愛畫畫的外子莫要忘了對故鄉的風土人情多做寫生:
「落葉歸根嘛!我們雖然不一定能回到故鄉長眠,但是,想辦法為家鄉做些事,是很重要的。」
外子轉述時,我感動得差一點落淚。但夫妻二人仍彼此砥礪,惟恐一不小心便要落入圈套,落得血本無歸。
王大中最後一次的造訪,約莫在他臨終前的四、五個月。也是個沒有月光的夜裡,我們不明白,為何如此夜深,他仍堅持前來。他說:
「會不會太晚?我照了一些照片,很想跟你們分享。明天我又要去大陸了。」
聽他興致勃勃的,我們自然不好意思潑他冷水;然而,是什麼照片,讓他非拿來給我們看不可呢?
一進屋子,他逕自往書房奔去,說是照片都存在光碟裡,要借我們的電腦使用,一定要讓老朋友看看他的公司,知道他的發展。他坐在電腦前,打開檔案,一張張華麗的照片便魚貫出現,他像個熟練的解說員般,認真地一一說明:
「這是台北總公司外觀,還可以吧?這一間是我的辦公室,夠氣派吧!這間是會議室,常常在這兒用視訊跟對岸同仁開會;這是茶水間,裡頭一應俱全
……這是大陸公司的外觀,內部正在裝潢,馬上就要落成了,這可花了我不少的精力和金錢,光是建築主體就花掉……」當他說到這兒時,站他身後的外子和我,忽然同時抬起眼,兩人會心地交換眼神,那番婉拒的說辭驀地竄上心頭,我們不約而同在心裡戰戰兢兢地複誦著,就等他提出關鍵的請求語時,立刻流利應對。而因為牢記親友的警語、分心防衛,以致忘記給他誠心的祝賀。
如今,王大中忽然死了!我在書房裡,踱過來、走過去,心情糟到不行。我們有足夠的交情嗎?凌晨甫過世,王大中的家人為何急急通知我們?按照一般的慣例,泛泛之交不是應該在多日之後才會收到訃聞嗎?必須趕在死亡幾個小時內通知的,不都是至親好友嗎!我們能算是他的至親好友嗎?我們連他在生死關頭徘徊時,都還在懷疑他的交往動機,這樣也算是好友嗎?而他終究沒有跟我們開口借錢,他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呢?還是可憐的真心換絕情?
外子從外島匆匆趕回,到殯儀館的臨時靈位為王大中上香時,沒有看到他的家人。出殯那天,是春暖花開的四月天。喪禮上,來了好多弔唁的人,體面的台商和社會名流雲集,靈堂上,掛滿了知名政商的輓聯,顯見王大中雄厚的人脈,當然因此可推論他的生意的確如他自己所說的頗為興盛,而鮮花簇擁中的王大中依舊笑臉迎人。拈過香後,我們趨前慰問未亡人,王大中的妻子忽然特別向我們深深一鞠躬致謝,說:
「外子往生前最珍惜你們的友誼,他老說商場爾詐我虞,只有和你們聊天才能推心置腹、暢所欲言,感受特別溫暖。所以,再忙,也要抽空去和你們聊聊;再晚,也希望和你們見上一面,真的很感謝你們在大中生前對他的關照。」
外子如遭電掣,癡立當場,舉步維艱。好不容易出得靈堂門外,抬頭望向湛湛青天,不禁嚎啕痛哭,為著世道艱難、純真遺落。王大中呵!王大中。
前塵往事一一浮上外子的心頭。年幼時光,獨子的王大中,寂寞、寥落,最喜歡外子去他家同做功課,兩個小人兒,同進同出,好不歡喜。王家深宅大戶,桌上永遠有一盤放滿糖果的待客圓盤,外子離開時,王家媽媽總不忘抓一大把糖果塞進外子的口袋,外子忸怩推拒,王家媽媽總說:
「帶回去分給弟妹們吃,免客氣。你能來陪大中寫功課,真乖!」
而外子年幼的弟妹,其後,每聽說哥哥去了王家,便引頸盼望哥哥帶著糖果歸來。做皮件生意的王家爸爸,還鄭重地送給外子和外子的弟弟各一條他們製作的精美皮帶,那是窘困年代中多麼稀罕的禮物!外子說他視若珍寶,一直捨不得繫帶,只在無人的夜裡才悄悄取出摩挲把玩。
流年暗中偷換,曾幾何時,這些溫暖的情誼和塵封的往事都隨著歲月遺落他方。性情中人的王大中,在縱橫商場後,仍向童年頻頻叩問純真熱情,以當年的童心依依相待;而我們在虛詭橫行的社會歷盡滄桑後,回報他的,竟是一肚子的狐疑和猜忌,這是多麼荒謬的諷刺!
這世界委實令人神傷!王大中死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閉門謝客、恥談人際,甚至搔首踟躕、左顧右盼,惶惶然不知該以怎樣的姿態繼續行走人間。望之老實穩當的朋友偏偏紛華蹈空;疑似柔色應酬者,卻反真心對待;裝愚弄痴者滿街行走;詐騙手法不斷翻新。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談人情,人情真假難分;說世態,世態詭奇莫辨;論義理,義理混沌不明
……活著,在在讓人好生為難啊! §
2.一家子三國
宇文正 2007/06/11 聯合副刊檢查兒子的作業,忍不住笑出來,成語造句──「如魚得水」,他寫著:「劉備自從得到了軍師諸葛亮,簡直就是如魚得水!」;「老當益壯」,他則寫著:「三國時代裡的黃忠真是老當益壯,七十五歲了還能帶兵打仗!」我想老師出十題成語,他照樣能寫十個三國人物在上頭。他現在呀,一肚子三國!
不只兒子,幾個月來,三國突然像潮水般淹沒我們一家。先是兒子迷上《三國演義》,讀了好幾個為少年改寫的版本,聽了早期魏龍豪、吳兆南《歪批三國》、相聲瓦舍《蔣先生你幹什麼》等等相聲猶覺得不過癮,我搬出原典給他瞧瞧,他咋舌,太厚也太文言了。他才小四,是早了點,我自己也是到高二才讀原文。四處打聽之下,有朋友推薦侯文詠和蔡康永合說的《歡樂三國志》
CD,說不但有趣,也頗能尊重人物,不扭曲歷史。我將信將疑,網上郵購幾集聽聽,呀,全家搶著聽,一口氣把整套購足,開始了我們熱烈的三國夢。小孩每天功課一做完,便打開音響續聽;丈夫把它灌到手機裡開車時聽;我則灌進iPod,坐車時聽。傳說羅貫中寫《三國演義》時瘋瘋癲癲,一日有乞丐上門,求他施捨,說已經「斷糧」幾日了,羅貫中正寫到〈群英會蔣幹中計〉,周瑜領著蔣幹察看後營,炫耀糧草滿倉,一聽乞丐提到「斷糧」,隨口便說:「營內糧草堆積如山,即可取之!」那乞丐便把他家的米糧全搬光了!
我們一家子讀《三國演義》亦是神魂顛倒。最近丈夫忙報稅,兒子問我,為什麼每年都是爸爸報稅,不是妳呢?我說因為媽咪非常害怕表格,總是「臨表涕泣,不知所云」!兒子的鋼琴老師恰好姓周,他上完鋼琴課對我說老師說他曲子沒彈熟,下禮拜要多彈幾遍,我說:「不好好練琴,『曲有誤,周郎顧』哦!」他笑倒在我懷裡。他從小不愛吃豆類食物,這下好,要他吃下餅裡的豆沙餡,他對我吟誦:「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念完自己爆笑出來。上餐廳吃飯,有侍者推來炒年糕問我們要不要,我們一家強忍住笑意,那侍者莫名走開,我們仨馬上合唱起平劇《天水關》收姜維那段唱詞:「這一班,五虎將俱都喪了,只剩下那趙子龍他『老賣年糕』!」反正什麼事我們都能聯想到三國!
吃飯時,話題也全是三國,丈夫和兒子督促我快寫一篇科幻小說,描述諸葛亮在西元
2100年搭乘時光機回到三國時代,故能熟知天文學、氣象學、心理學、地理學、物理學、數學、機械原理……我朝遠遠那桌一個頭髮染成金黃色、皮膚曬成小麥色的漂亮辣妹瞄了一眼,接道:「對對對!孔明搭時光機過去,怪不得他老婆皮膚黑、頭髮黃,大家都說醜,就他一點也不介意,他說不定覺得美極了呢!」我聽《歡樂三國志》的進度最慢,丈夫和兒子早都不知聽幾遍了,而我聽著聽著丟開了,是因為喚起了重讀原典的興致,也不想看發黃的舊書,便又新買了三民出的上、下兩冊毛批版本,熱熱鬧鬧從頭讀起。連著兩禮拜每晚熬夜讀,讀到後來,難忍悲抑。
追憶自己十六歲時讀三國,大概就只覺得好看吧,並沒有太大的興亡感慨。年少時,讀紅樓哭,讀三國笑。《紅樓夢》讀幾次就哭幾次,在大學宿舍裡讀得淚如雨下,被室友安撫要「節哀順變」的笑話早就在同學間傳開,怎麼人到了中年卻會轉性?現在有時翻翻紅樓的一些片段,不覺好笑起來,大概也是笑自己從前的純真與對愛情的嚮往吧!不可思議的是,今日讀三國,卻難過得偷偷在被子裡掉眼淚了。最難過處,自然是諸葛亮壯志未酬身先死,毛宗崗於此處眉批:「千古以下,同此悲憤。」是否不僅因為年歲增長,更因為今日所處的時局混亂,政治黑暗,特別令人感到悲傷呢?
我找來相關的書籍,甚至爬上梯子,搬下我放在書架最上層貼近天花板那套鼎文書局出版的二十五史裡的《三國志》(啊!我幾乎忘了自己年少時熱愛歷史,曾經發願讀完這整套中國歷史啊!),對照那些精采的故事,究竟哪些載於正史?哪些屬於傳說或是羅貫中杜撰?兒子每晚繞在身邊,不停的要我說給他聽。
有一本遠流出的《走訪諸葛亮》,他細細讀了起來,並且歸放在他自己的書架上據為己有,因為那裡面有許多諸葛亮的塑像,好帥呀!諸葛亮本來就帥,電視或漫畫中常把他塑造成瘦小留一撮山羊鬍的怪老頭,京劇裡的孔明則是掛鬍子的老生,真是大錯特錯!孔明年紀比劉、關、張、周瑜都小一大截,他走出隆中那年是建安十二年,西元
207年,才二十六歲,劉備已經四十五,周瑜也已經三十二歲。《三國志》裡說諸葛亮:「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氣,身長八尺,容貌甚偉,時人異焉。」那時代八尺約一八○公分,跟張飛一般高。《三國演義》則說他「面如冠玉」;連死後,鍾會拜祭武侯廟,是夜於夢中看見諸葛亮「顯聖」,其出場,「一陣清風過處,只見一人綸巾羽扇,道衣鶴氅,素履皂絲,面如冠玉,唇若塗硃,眉清目朗,身長八尺,飄飄然有神仙之概。」這本書走訪大陸三國古蹟,拍攝諸葛亮的造型照片均偉岸清奇。有一本寫《三國演義》之外各種民間傳說,比演義更誇張神奇的諸多小故事,我讓孩子自己去讀。而許多評論三國的書,他沒興趣自己讀,卻仍纏著我一本一本告訴他那些作者的觀點。每本我們都談得津津有味,譬如大陸學者傅隆基的《解讀三國演義》一書中有一篇〈最完美的英雄〉,寫的是趙雲,三國勇將中我和兒子都最愛趙雲,我念出傅隆基說趙雲為人「有才有德,有智有勇,既忠厚平和,又精明謹細」,我說也許正因為趙雲平和,所以才能活到「老賣年糕」(老邁年高)吧!一說起這個,我倆便又手舞足蹈。
後來讀到大陸所謂「學術界超男」易中天的《品三國》,卻讀得我氣不打一處來!那書大半本的筆墨在寫曹操,大有為曹操翻案的架勢。《三國演義》明顯是站在劉備這一邊,曹操則是奸臣,至多被認為是「奸雄」,讀毛宗崗批的版本,其痛恨曹操的程度,常使我忍俊不住。明清人熱愛劉、關、張,孔明更不必說,愛到極致,便把他神化。但民國以來,為曹操翻案的已大有其人,最有名的是魯迅,說曹操有本事,「至少是一個英雄」;又如毛澤東,說寫小說的士人是「封建文化的壟斷者」;連散文家琦君的文章裡,也曾寫到她的肫肝叔曾經作文為曹操翻案,說其實劉備更奸詐。但不至於對曹操歌功頌德至說他「真不愧為大氣磅←和襟懷坦蕩的大英雄」!
兒子問我:「曹操是英雄嗎?」
「那要看英雄的定義是什麼,你自己認為呢?」
他想了想,「曹操很厲害,但是他在徐州屠殺十幾萬無辜百姓,屍體把河水都堵住了,不是英雄!」
其實我年輕時可能受琦君文章的影響,且熱愛曹操的〈短歌行〉,也接受劉備比較奸詐而無能的說法,認為曹操才是雄才大略。然而中年重讀三國及種種相關資料,卻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三國演義》有許多虛構的成分,但《三國演義》不是羅貫中一個人的創作,它是自晉歷南北朝,經過隋唐長期流傳演繹於民間的故事,到宋朝開始有話本出現,各種版本的三國戲本、平話流傳至廣,《三國演義》根據這些材料重新編寫。由於晉朝是從曹魏脫胎而出,且曹操挾天子令諸侯,在晉代完成的《三國志》以魏為三國的正統,然而民間野史卻偏要以蜀漢為正統,這說明了什麼呢?我想對於歷史,民眾的心中自有一把尺,那不是官方能夠約定,教育能夠束縛,更不是學者一槌能夠定音。民間喜歡蜀漢,是一種把品格人性凌駕於權勢能力,不以成敗論英雄的觀點,《三國演義》表達的正是這種屬於民間的歷史觀。
大人喜歡表現獨特觀點,而小孩的看法,常常卻能指出國王的新衣。曹操別的不說,殺了恩人全家,殺了多少為他效力的謀士都不提,他在徐州城屠戮百姓,單是泗水邊就坑殺男女數萬口,與董卓無異,沾滿過鮮血的雙手實在很難以他的雄才大略刷洗乾淨。易中天說他「真不愧為大氣磅←和襟懷坦蕩的大英雄」,我真不曉得是不是殺起人來「大氣磅←」?說起「寧我負人,毋人負我」之語,「襟懷坦蕩」?
不過,大陸近年標榜秦始皇、曹操之流為英雄,自有他們急於重建民族自信的客觀環境,何況何謂英雄,本來就見仁見智。使我倒盡胃口的是易中天在評論這些人物時,言語間每每流露那種刻薄庸俗的語調。諸如「在大家都認為袁紹是績優股時,郭嘉卻看出那是垃圾股;而在大家都以為劉備是垃圾股時,諸葛亮卻把他看作績優股。」他從頭到尾以為諸葛亮「待價而沽」,要讓劉備出大價錢把他「買斷」,以為諸葛亮一生的「理想」就是能做個「首席執行官」,說「一個『每自比管仲、樂毅』的人,留在隆中幹什麼呢?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麼?」言語輕浮,讀來真令人難受。
如果不知理想,不知情懷為何物,實在不必讀文學。出版市場裡各種商戰策略、成功學書籍已經夠多了!我告訴孩子,我們讀歷史,要盡量讓自己回到那個年代,設身處地用他們的想法來看事情,不能用我們現在的價值觀任意曲解訕謗,這才是尊重歷史。我們現在不太能夠理解「復興漢室」、「忠君」這一類的想法,但在那個時代,卻是他們立身處世重要的價值。千古以來,別說民間百姓,大部分讀書人都敬重諸葛亮,原因實在很複雜。劉備自從得到他,事業才開始有了根據地,關、張、趙這些英雄才有了用武之地;蜀漢在他的治理下,民生豐饒,路不拾遺,他連經濟、水利都展現政治長才,這是他的才能。他的沉穩、灑脫,氣定神閒,融合儒、道二家士人的風度涵養,這是他的修養。堅持到底、士為知己者死,這是他的精神。整個來說,大家喜歡他的,還是他的人格!歷史考證可以掌握斷簡殘篇,告訴我們何者為真,何者為偽;然而文學掌握的是信念,是一種精神。文學家誇張情節,渲染歷史,無非要強化一份不可動搖的價值,三國的價值,忠、義、仁、勇、智,諸葛亮集其大成,是中國知識分子最完美的理想典型。他的壯志未酬,一代又一代,是杜甫的惆悵,是蘇東坡的惆悵,是岳飛的惆悵,也是現在我們的惆悵。
十歲的孩子需要偶像,我很慶幸我的小孩的偶像是諸葛亮。諸葛亮精神的可貴,是在他告訴了我們,世間有比追求「成功」、名位更高貴的東西。有些人一輩子不會懂,但是讀三國長大的孩子呀,你一定要懂,才不枉我們狂愛三國一場啊!
§南方朔 2006.09.27 中國時報
我們每個人都是別人的戰場。許多政治操縱慾特強的人,意圖征服我們的心,為他們的不法敗德背書;有些特別行業則意圖征服我們的判斷力,讓我們欣然去做對自己不利的事。在這個政治力和市場力有如水銀洩地的時代,甚麼叫「自我」或「主體」,已變得日益模糊起來。
因此,上個月烏拉圭名模露薏絲為了讓自己更瘦更紅,搞到走完一場秀之後即心臟衰竭暴斃,成了美麗產業的祭品。緊接著,在文化事務上一向有自己主見的西班牙率先發難,不准「身體質量指數」 (MBI)低於十分的模特兒上服裝秀的台。這是對病態瘦這種身體美學的第一次反擊,據說時裝之都米蘭將會跟進,英國文化部長也隔空唱和。這雖然在新聞上歸於花邊,但卻有至關重要的嚴肅意義。西班牙的陣前起義,是否對「美麗暴政」可以掀起一場革命,的確值得注意。
美不美,有著很大的彈性空間。但在現實上,由於它早已成為美麗產業的一部分,美的定義早已不再是我們自己的眼睛,我們的眼只是在折射著別人的眼。美麗產業透過它所選的名模而主宰著美的定義,美被建構了起來,成為一種模式、一種流行。男子用這個標準看女子,女子為了被看遂只好欣然向這個標準臣服,於是每個人都對自己的身體不滿意,恨自己太胖,恨自己罩杯不夠大,恨自己的頰唇眉和腿。當恨自己的身體不夠完善,一種甘心情願的臣服即告形成。它是一種具有文化意含的精神傳染病。人活著除了帶著自恨的心情每天照鏡子外,好像已沒有更重要的事。
以病態的纖細為美的「美麗暴政」已久矣,美國女高中生最為嚴重,三分之一都有厭食症和暴食症,吃了一堆東西立刻摳出來。這種問題近年來在台灣也日趨普遍,我們的美容人數已超過南韓,把自己瘦到死,瘦到上電視作秀也神情怪異的所謂藝人也常常可見。為了美麗而必須作點怪,小怪沒關係,但作怪到很病態,那可就成了一種社會傳染病。由於我們的文化缺乏自己的標準,大家只得跟著「美麗暴政」走,揭竿起義的事,還得由歐洲來帶頭。
西班牙開始抵抗病態瘦,這是美麗的花邊,但它引發的問題卻可以談到很政治很哲學的層次。以前我們認為個人是神聖的主體,這是近代文明的前提。但現在呢?政治的操弄,我們的知可以被塑造,一切的訊息和意義也可以被別人按照目標而設定;甚至我們看美醜看自己的眼睛也都可以被別人洗過。「我」是甚麼?「主體」是甚麼?我的判斷力究竟是我自己的,或者只不過是別人借我這個殼而做的表示?當我們已變成別人的戰場,我被強者所占用,我又是誰呢?近代哲學術語一直在變,過去講「個人」,而後談「主體」,近代又說「身體」,最近只談「慾望」。這是人的退縮,值得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