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1月3日──活出怎麼樣的生命情調

人生是不斷地抉擇,選擇那所高中,選擇什麼學系,選擇終身伴侶,選擇生命的價值,還有,年輕的你,要活出怎麼樣的生命情調?一位騎六小時腳踏車翻山越嶺義務教小朋友英文的老美,剛過世的孫大偉的遺囑腳本文,或能給你一些生命想像。 徐茂瑋

1.一堂120公里的英文課  /吳錦勳

2.生死告別書-孫大偉的遺囑腳本  文/王梅本

 

1.一堂120公里的英文課 /吳錦勳 今周刊,474

一個美國人,一群泰雅部落的小朋友,一東一西,原本湊不在一起。但丹尼爾繞了地球大半圈,千里迢迢從美國密西根州,走進了新竹尖石石磊國小。他在美國當了十年的工程師,現在交大攻讀電信博士,論資歷,大可到竹科晶圓廠當個人人稱羨的科技新貴。

然而,他卻選擇一條別人不走的路。

三年前,丹尼爾聽說尖石鄉後山的石磊國小,缺少英語老師,便自告奮勇來這裡教英文。這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玩票混充。光是這條六十公里的山路,就令人喪氣,山高路遠,崎嶇凶險,曾有二位石磊國小的校長上班途中墜谷身亡。

這麼危險的道路卻不曾阻退丹尼爾的決心。

過去三年來,他總在半夜騎著腳踏車,從鬧區的交通大學,一步一腳印,來到海拔一千七百公尺偏遠的泰雅部落。颳風、下雨,甚至罕見的下雪天,他都從不缺席。只因這裡有一群泰雅族的小朋友,等他上一堂原汁原味的英文課。這條連汽車走來都費力的路,一個四十歲的外國人,連續三年無怨無悔走了兩千公里。

沒有金錢,沒有物質的回饋,在這條人跡罕至的道路上,丹尼爾到底在追求什麼?凌晨三點十分,丹尼爾從交大研究生宿舍,推出腳踏車。一腳踩著踏板,用力一蹬,腳踏車往前滑動,像一艘獨木舟,悄悄沒入黑暗。這一天,二○○五年聖誕節剛過的隔天,寒流未退,凌晨氣溫只有十二度,全台灣還在溫暖被窩裡深眠,丹尼爾已踏上他的征途。

這麼深的夜,他要往哪裡去?

他要騎車一路到竹東、內灣,再到尖石,再進去,繼續往偏遠後山挺進,要到海拔一七○○公尺,一個叫做石磊國小的原住民部落,教英文。

騎腳踏車上山,每次得花約六小時翻山越嶺

這堂英文課專為全校五十三名從幼稚園到六年級的孩子而開,沒有漂亮的招牌,沒有冷氣教室,也不可能有專車接送;但這堂課,比這一切都還要昂貴、特別得多。因為這是一堂,用雙腳的力氣騎腳踏車,翻山越嶺來回一百二十公里的英文課。

三年前,丹尼爾一位在石磊國小教書的朋友,告訴他:「石磊國小招不到英文老師。」這句話聽在他的耳裡,產生奇妙的吸引力。在別人的需要上,他看到自己的責任。那時,他來台灣才一年,剛進交大電信工程研究所,是個靠獎學金過日子的窮學生,一無所有,但至少他這一口道地的英文,總是有點用處。

他自告奮勇,來這個偏遠的泰雅族部落教英文,而且一教就三年。丹尼爾說:「我從來沒有算過,這三年來,總共騎了多少公里。」他惟一念念不忘的是:絕對不能缺課。石磊國小校長廖經華回想,丹尼爾惟一一次沒準時到學校,就是因為腳踏車在半路壞了,老師開車去接他,全校英文課還被迫延到隔天。

來台灣前,丹尼爾在美國做了將近十年的無線網路科技的工程師。以他的學歷、資歷,他大可穩穩當當做坐領高薪的科技新貴。然而,他選了一條別人不走的路。在市區平地,丹尼爾騎車的速度相當快。時間還早,路燈打著孤寂的光,流星般劃過他橄欖球形的頭盔。半個小時之後,他便到了竹東,停了一會兒,在路邊吃兩個御飯糰,當今天的第一頓早餐,為接下來的山路補充能量。過了內灣轉向尖石大橋,道路陡升,越進山區,路燈越少,天空就越發明亮,滿天的星星,像針扎似的一點一點在黑幕上透著亮。

一彎弦月像忠貞的守衛,他關掉車燈,黑暗裡眼前浮現一條白白的、蜿蜒的山路,間歇的呼吸、交雜鉸鏈和齒輪囓咬的聲音,丹尼爾,在月光下急急趕路。這是一條人跡罕至的山路。別說是深夜,就連白天,也少有人行,斷頭路還掛個公告「因縣府經費有限,本路只能修築至此……」只有丹尼爾懂得如何在暗地裡辨識它們。

山路上的流浪狗,也認得丹尼爾。每回上山,他在早餐外,總會另外準備七、八顆茶葉蛋餵狗,這些狗原本又叫又咬的,後來吃了美食便「一試成主顧」般,遠遠看到他,就搖著尾巴追隨他。他對無人憐愛的野狗,尚且如此,那對這群窩居在山上的泰雅孩子,他的熱情就更熾烈了。

不畏山路凶險,享受「晨光」,獨自面對磨難

轉過錦屏大橋,有一段長達一、兩公里的爬坡路,這段窄谷像是一座山硬生生從上往下劈成兩半,道路沿河谷而攀升,對山望去是令人敬畏的岩壁。一路上,他總是抿著嘴,靜默無語,把長途騎車所需的耐力封存在體內。在黎明將臨的時刻,這條路也逐漸甦醒過來,山勢漸漸明朗,幾棵楓樹,像燃燒自己似的,在絕岩峭壁間放彩,丹尼爾無暇他顧,埋首苦幹的腳步,虔敬莊嚴有如修士的晨禱。

丹尼爾(DanielGreenhoe)有個中文名字叫「葛晨光」,「葛」是他的姓,「晨光」是他從字典裡找到的名字,「我很喜歡早起的感覺」他說。他早起不為享受,某個意義更近於受苦,他每踩下一步,身體某處就傳來一陣疼痛。這趟路,總共要越過三個山頭,爬往標高一九一四公尺的李崠山那一段山路最難走。

尤其,九二一地震後,山脈骨肉分離,稍微下場大雨,就山崩路毀。最窄的道路,僅可容車,路基的一半,早已連同樹木滑落山谷底。每年一億元修補道路,仍是修了又坍,坍了又修,從來沒有一個時刻好過。山路的凶險,沒有走過的人不會知道。石磊國小創校至今,已有二位校長在上班途中不幸墜落山谷身亡。

丹尼爾並不擔心這些,他的心落定在石磊那群小朋友。為了配合丹尼爾來上課的時間,全校六個年級的英文課,全都排在周一下午,外加上幼稚園,丹尼爾得一連上四節課。

「我喜歡看他們,看到我來的那種smile。」每次問丹尼爾為何冒險辛苦到石磊教英文,他總努力用中文這樣回答,「不能讓他們覺得失望。」

其實,丹尼爾不是每次都遇著好天氣,遇到雨天,因雨衣窒悶難受,乾脆任雨淋溼全身;春末、冬初兩季霧鎖森林,步步涉險,一不小心就可能掉到深谷裡去。

2004年元旦,山區意外下起了雪,城裡人趕來這裡盡興,交通阻塞了一兩公里,丹尼爾邊騎邊繞過賞雪人,「人很多,路很滑,我騎得很久,不可思議,台灣也會下雪。」

春冬兩季雨急霧濃,每分每秒皆如與死神搏鬥

現在,丹尼爾戴著帽子,高高站在踏板上,弓著背,賣力地踩踏板。他緩緩擦過我身邊時,只聽到他深重的喘息,呼哧呼哧,像一頭賣命往前衝的鬥牛。這整條山路,再也看不到第二輛腳踏車了,連車子都覺得吃力的山路,丹尼爾全靠自己的一雙腳。騎在危險的地方,或高速衝下陡坡時,丹尼爾便在心裡默默禱告:「請求上帝保護我,給我的身體、我的腳踏車、我的行人都得到幫助。」

早上九點半,丹尼爾越過玉峰村的第三座一千七百公尺山頭,終於到了學校,他邊喘氣,邊看自己的手錶,他為自己設定的電子馬錶顯示「5:46」。丹尼爾上氣不接下氣說:「今天騎得不夠好,沒有進步。」

其實,以前他要花八個小時才能到學校,三年間練下來,已經大大進步了二個小時。每每他汗流浹背來到石磊,小朋友說:「天氣熱的時候,丹尼爾老師像剛從水裡爬上來的人。」冬天時,他的汗從內裡透出外衣,汗漬斑斑。這一天,丹尼爾來到學校的時候,小朋友都在上課,小小的校區很安靜,惟一熱情迎接丹尼爾來到的是一隻學校收養的流浪狗。

不明就裡的人總愛問丹尼爾:「你為什麼不騎摩托車,或搭便車到石磊呢?」丹尼爾總用中文很努力地說:「我喜歡騎車,正因為它不容易、很困難,所以fun,很有成就感。路如果是平的,就不好玩了,路如果壞掉,這樣騎起來才有意思,越有一種挑戰感覺。」這有限的字句裡,濃縮了丹尼爾的人生哲學。

丹尼爾的家鄉在美國五大湖區的密西根州,一個靠近黛比湖(DerbyLake)的小鎮,他的父母現在都退休了,爸爸是電腦程式工程師,母親是牙醫助理,家境只算小康。「我爸非常有耐心,我媽心腸很軟,在美國看牙醫很貴,她常幫人清潔房子賺零用金,來幫助病患。」

大學畢業後四處遊歷,越落後的地方越愛去,他從密西根州立科技大學畢業後,遊歷過不少國家,他到過緬甸、柬埔寨、越南、菲律賓,也曾在非洲迦納待過二年,還染上瘧疾,差點喪命,但他卻深愛這些地方,朋友笑他說:「越落後的地方他越愛去。」丹尼爾來台灣純屬偶然。2001年,他原任職的美國一家無線網路設備公司,因為台灣設有分公司,他的頂頭上司,知道丹尼爾對研究有興趣,便鼓勵他來交大進修,丹尼爾通過申請就來了。他的指導教授陳伯寧說:「丹尼爾就算在怪人很多的美國,也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

有一年他代表交大電信系,去日本參加一場學術會議,看到高樓大廈底下很多流浪漢,就到超市買了萵苣和水果送給遊民吃,結果遊民收下水果,退回萵苣,因為沒辦法煮,丹尼爾只好帶回飯店自己吃。

陳老師說:「他做這些事情,找不到一絲勉強,全部都自然而不刻意。」在學校,丹尼爾是一位安靜用功的學生,老師強調他「從不蹺課」,做事是實實在在,寫出的程式極為規律而漂亮。他攻讀博士,不為謀生,而是出於純粹理論的興趣。陳老師知道丹尼爾這幾年老往石磊跑,他搖搖頭,既佩服又不解地說:「我再也沒見過一個四十歲的人,沒有房子、車子、沒有任何生涯規畫,卻一點也不擔心。」

正面看丹尼爾的臉,感覺很瘦長,下顎方正有力(可能是咬牙踩腳踏車練出來的)。他有一雙如同梵谷碧藍如青瓷的眼睛,褐色短髮,細細寒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丹尼爾當然不像梵谷這般瘋狂,在這個生產狂熱、消費狂熱的年代,他絕不是沒有熱情,只是把熱情投注到和賺錢完全無關的事。

騎到學校,丹尼爾不久就不見人影,原來在房間裡備課。校長說:「在這裡三年,他教書很認真,不會因為是自己的母語就隨便。」丹尼爾還自己製作教學圖案及教學卡片,掛在校園裡。

山區教育資源缺乏,自己動手製作教學工具

一般老師,願意來到這個窮困的泰雅山區的,原本就不多,而石磊這裡,路途遙遠,大半師生得天天住校,假日才能下山,能耐得住寂寞的老師,就更難得可敬了。但是丹尼爾來石磊已經三年了,這裡待最久的老師也只是三年,這幾年間校長也換了三任。

一位老外,卻意外成為石磊最資深的英文老師。他來之後,學校才慢慢補足了一位正規的英文老師,又爭取了一位替代役老師,聯手教英文。丹尼爾老是說,學校的英文老師很好,很優秀,他只是在「服侍最小的弟兄」,也就是扶持最弱小的人。山裡教育資源奇缺,文化刺激很少,再加上原住民的弱勢,這些泰雅族的後裔,面對的是複雜的未來世界。

問他希望帶給石磊小朋友什麼影響?丹尼爾回答說:「我希望他們覺得有人care(關心)他們,知道自己很重要、很重要,不要放棄。」在台灣社會都快遺忘這群人的時候,丹尼爾眼中,他們顯得無比珍貴,「我覺得原住民很重要,全世界的原住民都在消失中,我很寶貴有機會認識他們。」

丹尼爾尤其愛上幼稚園的課,這天他教的是「big」跟「small」的概念,要小朋友在教室裡找一樣大的、一樣小的東西。連續上了四堂課,丹尼爾依舊興致勃勃,他赤腳在地上像青蛙一樣蹦跳,小朋友在寒冬裡,回報他歡悅的笑聲。

Don't give up,一心燃起原住民小朋友求知欲

這一天,他還為五六年級講了個熊與貓捉魚的故事,他在白板寫著:「Don't give up」(不要放棄),熊與貓捉魚,最後是耐心等待的熊抓到了魚,而偷懶的貓卻放棄了。

他說:「你們Don't give up,就可以學好英文,不要放棄!」石磊國小,全校六年級只有四十六名學生,其中單親或隔代教養的孩子,占了四分之一,又有大約七名輕度智障及閱讀障礙的孩子,老師上課耗費非常多心力。

丹尼爾上課時,有些孩子認真聽講,也有些孩子毫不在乎地打打鬧鬧。但丹尼爾始終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們「Don't give up」,直到全班整齊地用腳在地板打拍子,嘴裡高喊著:「Don't give up」「Don't give up」「Don't give up」直到它成為一首雄壯的歌曲。

丹尼爾說:「我知道台北有很多孩子,很會講英文,但這裡沒有這樣的(環境),即使他們學得不好,或上課吵鬧,我一點都不覺得frustrated(挫折)。」

有時候,他聽到小朋友的內心燃起一點求知的欲望,就覺得好高興,有的小朋友因為他們口中的「丹尼爾老師」,看到不一樣的世界,也許人生便產生很大的不同。

2005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竹北國小禮堂飄揚著英文老歌(美麗的星期天)輕快旋律。

石磊國小的兩位五年級小朋友賴雯慧、黃郁婷正以宏亮的高音唱著:Ha ha ha beautiful Sunday(啊!啊!啊!美麗的星期天),This is my my my beautiful day(這是我美好的一天),When you say say say say that you love me(當你說出你愛我的時候),Oh oh my my my it's a beautiful day(噢,天啊!真是美好的一天)宛如天籟歌聲,征服評審的心,賴雯慧、黃郁婷蟬聯全縣國小英語歌唱比賽冠軍。

丹尼爾意外地被請上台頒獎,而且頒給自己教過英文的賴雯慧、黃郁婷。他說:「這真是快樂的一天!」之前,她們兩位在石磊英文老師蘇婷玉及高文良主任的教導下,每天寫完作業,就到屋頂大聲練唱,唱到對面都聽得到為止。賴雯慧說:「丹尼爾老師教我們咬字、發音,我學到很多,他還給我信心。」

校長說,三年來,「我們也曾想過要送他什麼,但是他堅持什麼都不要,也許,他從我們的眼神中得到滿足。」

醫生警告不能再騎車,卻想騎到不能騎為止

這三年來,丹尼爾練就了一身修車的好功夫,到哪都隨身帶著補胎、打氣的工具。

他的舊腳踏車,甚至因為不耐他長途跋涉,坐墊都磨成纖維狀,丹尼爾用膠布纏一纏,將就著騎。他說,這輛腳踏車不夠「厲害」,只騎一個月、往返山裡四次,輪軸就開始裂開。如果輪軸都因承受不住鉸鏈的力量而擰裂,那他的膝蓋又得承受多少力量?新年來臨之後的幾天,丹尼爾因為膝蓋痛得受不了,去看醫生。醫生警告他:「不能再騎車!」

因為山路不僅毀了他的車子,也壞了他的膝蓋。他膝蓋軟骨受了暗傷,已經嚴重磨損了。丹尼爾有點失望地說:「我不想停止,我不知以後能不能再騎,現在我只有禱告,我希望一直騎,騎到不能騎為止。」我搭搭他的肩膀,觸摸到他瘦而寬大的肩胛骨,大量的運動,他的肩膀沒有一絲贅肉。逆光看他,消瘦而清(瞿)的臉,有一種遺憾的神情,「我只能繼續到石磊教英文,live my life……。」

他個子高,尋找答案似地仰頭看天,「我不曉得這要怎麼翻譯?」這句話其實不需要翻譯,丹尼爾已用行動翻譯出來了。

丹尼爾說:「以前我是工程師,每天只用電腦,電腦從不讓人失望,我一直都非常開心,但快樂都是在中間……,」他用手比了一個水平線,「來到這裡,小朋友會讓我非常高興,偶爾也會覺得失望。以前我害怕面對恐懼,現在我可以面對恐懼,不再怕沒有希望,這裡的小朋友已經教了我很多,如果沒有來石磊,我不會grew up(長大),來這裡,我grew up很多。」

他這位原本國語不通的老外,來到英語不輪轉的原住民部落,相濡以沫,因為有心,這些山崩路毀的天險,都化為人間的祝福。

「我是一個很有福氣的人。」丹尼爾瞇起藍眼睛微微笑出來。

一如美國大詩人羅勃.佛洛斯特(Robert Frost)名詩(The Road Not Taken)(沒有走的路)最後三句……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樹林裡有兩條岔路,而我)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我走了人跡較少的那一條)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因此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2.生死告別書-孫大偉的遺囑腳本   /王梅本 節錄於【跟親愛的說再見】一書。

是不變的信仰

國家籃球教練錢一飛過世以後,資深廣告創意人孫大偉為他策劃告別式,最後將告別式主題定為:一飛沖天。

對外發出的訃文,是一幅藍天白雲的照片,一顆緩緩往天空飛升的籃球,下面拉了一根細細的絲線。象徵一旦往生了,從此解脫,如同衝上藍天,自由遨翔。

告別式現場,特別搬來250顆籃球,排成波浪,精心製作的多媒體影音DVD,配上大陸內蒙古歌手布仁巴雅爾演唱的《天邊》,把錢一飛教練多彩的人生詮釋得淋漓盡致。

懷念才是最好的弔祭

辦完了錢教練的喪禮,孫大偉想到自己未來的告別式,「我應該不會要告別式,因為我不喜歡麻煩別人,一般告別式的氣氛都是亂糟糟,現場兵荒馬亂的,我最好是靜悄悄地走。」

他停頓了一 下,又接口說,「告別式是留給活人看的,對一個人懷念在心裡,就是最好的弔祭。」大偉媽媽生前就很反對漫天哭喊、敲鑼打鼓的告別式,告誡他們兄弟姊妹千萬不要「活著不孝,死了亂叫」。

大偉一向討厭繁文縟節。念大學時,有個小學妹血癌過世,大偉去弔唁,看到小學妹身上穿了壽衣,臉上被人塗了濃妝,心裡很難受。事後,他和幾個死黨說起這件事,不禁火冒三丈,「是誰規定人死了就一定要穿壽衣,難看死了,小學妹即使過世了,也應該保持原來的樣子,漂漂亮亮地入土為安。」

他愈講愈生氣,「你們幾個給我聽好,等到我走的時候,上身要打赤膊,下身要穿全棉的BVD短褲,我要讓自己舒服一點;還有,腳底下要穿登山鞋,因為到了陰曹地府可能要上刀山。」

大偉講完這番話,幾個同學笑得東倒西歪,聽起來雖是玩笑話,卻是十足典型「孫大偉風格」。

有生之年搏命演出

死亡對孫大偉並不陌生。他的父母、大姊、四哥、姥姥(外婆)、奶奶都已相繼過世,除了大姊的骨灰安置在善導寺,其餘全都放在佛光山,不管自己死後往哪裡去,都有親人相伴。但他最想要的是「樹葬」,很多年前,他就告訴兒子小牛,「以後把我的骨灰灑在拉拉山的神木下當肥料。」

大偉曾經寫過兩次遺囑。第一次是SARS疫情氾濫,人人聞「煞」色變,為了控制疫情,從染病到死亡不過短短兩、三天,衛生單位立刻就把屍體給燒了,從此天人永隔,一切過程都很匆忙。

大偉感悟生命的脆弱,隨時都會收攤再見,明天會發生什麼,誰都不敢說。有天晚上 ,決定提筆寫遺囑。

下筆的時候,原本以為會拉裡拉雜扯個33夜,後來發現只花了30分鐘,該交代的、該感謝的,差不多該寫的都寫了,不過區區兩張紙。大偉蓋上指紋,對著遺囑發愣,原來,搞了半天,人生就是那麼簡單,沒有那麼複雜,至於珍藏的那把刀要給誰,鋼筆、照相機該如何處理,統統不在遺囑裡面。後來,大偉索性就把那些身外之物都給打包了。

寫完遺囑,交代完後事,大偉感覺格外輕鬆愉快,彷彿人生隨時都可以「關機」,剩下來的每一時、每一刻,等於都是賺到的,把每一天都當成是「最後一天」,奮力一擊,搏命演出,才夠痛快。

不想歹戲拖棚

第二次寫遺囑是20039月底,大偉因突發性的心肌梗塞被送進加護病房。出院後,他把遺囑又重新改了一次,交代「千萬不要插管」,因為痛恨歹戲拖棚,一定要走得痛快。

大偉的心臟不好是家族遺傳,但他仍「冒死」參加鐵人三項比賽,在練習單車項目時,他總是騎得飛快,別人問他:「你幹嘛這麼拚命?」他半開玩笑回說:「你們看不到,但我看得到,死神就在後面追我啊!」沒想到,2003年第二次參加鐵人賽,心臟病真的半途發作,緊急送醫,才從死神手裡把命搶回來。

手術後,大偉神智清楚地躺在床上,想起曾經讀過的一篇醫學報告,有25%心肌梗塞患者在尚未送進醫院之前就掛了,進了醫院還能活著走出來的機率大約在50%。大偉愈想愈興奮,「如果真的就這麼掛了,我多年來想樹葬的心願終於可以完成了!」

大偉出院後,趁著結婚二十週年和 老婆 小玉到清境農場旅遊,沿途往最高的武嶺走,滿山遍野都是深紅色的森氏杜鵑,順著雲霧一路蔓延,面對幻化如詩的山景,大偉看得心花怒放,特別交代小玉,「等我掛了,妳記得找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把我的骨灰丟在那些杜鵑下面,告訴小牛,我不要去拉拉山了,做個花下鬼,感覺也很爽。」

一位企業界的朋友聽大偉說要在清境農場花葬,不甘示弱表示,「我要葬在合歡山頂,位置比你更高,」大偉回敬他,「你實在太有競爭心,人都死了,還在那裡比來比去。」

向閻羅王告假

重情義、愛朋友的孫大偉雖然不怕死,但自從有朋有跟他抱怨,「萬一你真的走了很多人會覺得很無趣。」有天晚上, 老婆 小玉口氣認真地跟他說,「如果你先走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他一聽,這下可慌了,驚覺這件事非同小可。

大偉把事情又好好想了一遍,以前一直想當然耳,認為自己會先走,但假若真的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了,對周圍的親友太不夠道義。假使是 老婆 先走了,赫然發現自己也無法承受,因為彼此太依賴了,是最直接的「關係利害人」。

大偉原本報名參加中秋節游泳橫渡日月潭,事前做了身體檢查,醫生發現他的運動心電圖異常,建議他不可再玩命,最後終於打退堂鼓。反而是兒子小牛臨時起意,下水游完了全程,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代父出征」。

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孫大偉不諱言,年歲愈長,變得愈婆婆媽媽,牽腸掛肚,以前可以視死如歸,現在卻惜命如金,「為了那些我在意的人,我可要好好活著,如果閻羅王再來找我,以前是衝上去跟他打架,現在卻是要跟他告假,」這名廣告頑童做了如是的告白。

對外發出的訃文,是一幅藍天白雲的照片,一顆緩緩往天空飛升的籃球,下面拉了一根細細的絲線。象徵一旦往生了,從此解脫,如同衝上藍天,自由遨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