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5月9日──母親節讀母親故事

每到母親節你心裡惦念的是甚麼?洪蘭教授如是說:「母親節是子女感念父母養育之恩的日子,很多人家孩子不過生日,因為孩子的生日是母親的受難日,……所以孩子在生日的那一天要在家中陪母親來報母恩,它不應該演變成年輕人呼朋引伴去夜店慶祝生日還喝得爛醉,反讓父母操心。」期望你慶祝母親節之餘,也能心平氣和想想與父母的互動,未來的人生何去何從,如何安頓自我。 徐茂瑋誌

1.洪蘭:吃吃喝喝母親節?2011/05/07 聯合報

2.憶母親 洪蘭2010/08/17 聯合報

3.媽咪心內話/鬆開 放風箏的手 石永芳2011/05/07 聯合報

4.看兩岸/她那一抹微笑讓我偷偷擦淚 何嘉文2011/05/06 聯合報

5.親愛的媽咪/失智母親也樂活 竹君2011/05/07 聯合報

6.媽媽餅的神奇功效 羅昆芳2011/05/07 聯合報

7.母親的哭聲 賴瑞卿 2011/05/07 聯合報

 

1.洪蘭:吃吃喝喝母親節?2011/05/07 聯合報

母親節快到了,同事又在互相打聽哪裡有好餐廳。不知從何開始,母親節變成大家上館子吃喝一頓的節日,而且兄弟妯娌暗中較勁,如果去年大哥請的是五星級餐廳,那麼今年我得找個六星級的帶媽媽去吃。

以前是大家那一天一起回老家幫母親做家事,讓母親休息,並讓不常見的孫子承歡膝下,培養祖孫感情;現在是在餐廳碰面,吃完鳥獸散。餐廳人聲鼎沸,音量高達九十分貝,說話要用嘶吼的才聽得見,雖然不必自己煮省事了很多,可是失去了母親節的意義。

其實,母親節有兩層意義,它讓母親感恩:能生出健康可愛的孩子是上天的福賜,多少人想要有孩子而不能,自己何其幸運,所以要感恩。有感恩才會珍惜孩子,若把孩子視為討債鬼,自然就會去責打他了。在演化上,生存唯一的目的是把基因傳下去,沒有生育的人,不管自己事業做得多大,在演化上是失敗的,而且人是透過孩子讓自己再過一次童年,讓生命圓滿。

人生是一個cycle:嬰兒餵飯,老人也要餵飯;嬰兒包尿布,老人也要包尿布;嬰兒用哄的,老人也要用哄的,真是「養兒方知父母恩」,沒有自己走過一趟,無法體會父母的辛勞。最重要的是孩子使我們的生命有意義。生命意義的定義是找出自己存在的價值,為這個世界留下一些東西。如果你是父母,把孩子教好了,那麼你至少留下一個未來可能改進世界的人,這就是人類生存的希望。不論文化種族,父母都會義無反顧的為子女犧牲,火場灰燼中常看到母親背部燒焦,但懷中嬰兒完好。肉身擋火何其偉大,母親卻想都不想就自動做出,因為孩子是自己的未來,人會為愛勇敢。

反過來說,母親節是子女感念父母養育之恩的日子,很多人家孩子不過生日,因為孩子的生日是母親的受難日,貴為康熙的皇后都因難產而死,生孩子真的是鬼門關前走一回,過了雞酒香,沒過四塊板,所以孩子在生日的那一天要在家中陪母親來報母恩,它不應該演變成年輕人呼朋引伴去夜店慶祝生日還喝得爛醉,反讓父母操心。

母親節真正的態度應該是日日都是母親節,因為「生前一粒豆,勝過死後拜豬頭」,家人團聚彩衣娛親,不論菜煮得怎樣,都比去餐廳吃一頓有意義,更重要的是帶著孩子一起去探望母親是個身教,讓他以後也會來看你、孝敬你。

或許「己身所從出」和「從己身所出」在過程上有不同,所以我們對子女總是比我們對父母好,尤其現代父母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孝子」,對孩子有求必應。經過一番生死劇痛所得到的東西本來在心理感覺上就有親疏的不同,人不必去慚愧對孩子比對父母好,但是不能用它做理由而不對父母盡孝,聖人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時時特別提醒子女不忘本。

孩子平安長大是母親最大的心願,母親永遠陪伴身邊是孩子最大的福氣,讓我們時時刻刻珍惜自己所有的吧!

 

2.憶母親 洪蘭2010/08/17 聯合報

我母親過世了,享壽八十九歲,朋友勸我節哀,都說母親是福壽雙全。我不知道她對她的人生滿不滿意,我只知道她很遺憾外公沒有讓她多讀書;她在福州女中念高二時,寒假回家過年,被我外公嫁掉了。她常說她若讀書,絕對不會只是個家庭主婦而已。母親在親友間的外號叫「博士」,是個什麼都會做的人:針黹女紅,修水電、馬桶都會,連我父親蓋房子時,她也可以去幫忙,因為她會看藍圖。她常說「人只要肯學,沒有什麼學不會的事」,我們都非常佩服她。母親的快手快腳是有名的,六個小孩中,只有我遺傳到她的快,可惜我的快是「快嘴」,想必她是很失望的。

母親生在民國111111日,我們對她的童年不太清楚,因為小時候,家中食指繁浩,父親一個公務員的薪水要養活十個人(六個孩子加上外公、外婆),所以母親家事之外還得養雞、養番鴨來補貼家用,根本沒有時間坐下來跟我們閒話家常。她常常在講《西遊記》給我們聽時,講到一半,太累就睡著了,推也推不醒,逼得我在小學三年級時就學會看《西遊記》,在母親睡著後,接下去講給下面的妹妹聽。

我們對她童年的事有些了解是在她第一次中風之後:母親醒來後講的話我們聽不懂,原以為是中風神智失常的關係,直到小舅飛來看她,我們才知道她講的是雲南的土話。外公當時在雲南的鳳儀縣作縣長,母親和比她小兩歲的小舅跟著奶媽講鳳儀話,母親第一個會講的字是「象」,家裡有養大象,還有象奴。母親童年過得應該很快樂,因為她跟小舅說話時臉都是笑的。後來外公調回福建作首席檢察官(小時候聽到別人稱外公「葛首席」都覺得很奇怪,外公的名字明明不是這樣),母親在福州上學,開始講福州話。母親很有語言天分,到哪裡講哪裡的話,我們算了一下,她會六種方言,可惜我們也沒有遺傳到她那方面的天分。

我的外公非常節儉,早上配稀飯的花生米裡面摻有小石頭,使孩子不能大口吃(咬到石頭的痛可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他一直告誡我們,菜是配飯的,要省省的配,大口吃菜叫作「挑草進城門」。外公省下的錢都匯到家鄉(福建上杭)置產,但是共產黨一來,什麼都沒有了。外公得了這個教訓後,從此不買房子,只信任可以帶著跑的東西。我考上大學時,他給我一條金鍊子,叫我掛在脖子上,但藏在衣領下(因為財不露白),急難時可變錢。他告訴我,逃難時,錢是你唯一的朋友。我很幸運,這條金鍊子在我脖子上掛了四十年,因還沒逃過難,還沒去變賣。

外公每天給我母親和小舅兩個銅板吃飯,但是小舅念初中,正在長大的時候,兩個銅板吃不飽,所以母親常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舅舅吃。我母親很會打毛衣,可以一邊上課,一邊在桌子底下偷打,眼睛不需要看的。舅舅想要穿毛衣,但是沒有錢買毛線,母親就打兩個袖口,套在手腕上,從袖子裡露出一點,讓人家以為裡面有穿毛衣。母親儘量給舅舅所有他要的東西,舅舅也不負她所望,做到美國俄亥俄州西方儲備大學電機系的系主任。母親第二次中風後,八十多歲的小舅不辭辛苦,頻頻飛回台灣看她。母親過世前嘴已不能說話,但一口氣不肯嚥,我們都猜不出她還有什麼心事未了,後來是小妹想到了舅舅曾經答應母親六月要來看她,就跟母親說舅舅不能來了,因為他自己也在開刀。母親有聽見,因為她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大,轉頭去看了窗外很久,第二天清晨母親就過世了。兄弟姊妹感情好到這種地步也是罕見,舅舅對我們也非常好,我們去美國留學都受到舅舅的照顧,想來是愛屋及烏的關係。

我父親比母親大了八歲,當時在外公手下做法官,外公覺得這個年輕人吃苦耐勞、勤奮好學,又跟他一樣的節儉(我爸寫狀子時,把袖子捲起來,免得手肘在桌上磨,把袖子磨破),就把女兒嫁給他。外公常說「大富由天,小富由人」,他覺得我爸以後一定會有錢,這點他沒有看錯,但是他沒想到我父親家是種田的,母親嫁過去以後要挑水、下田,下雨天還要擦番薯簽,一不小心,皮就被擦掉一塊。母親說出嫁前她不曾打過赤腳,但是下田是不能穿鞋子的,所以後來她很反對我跟我先生結婚,因為兩家背景不同,怕我會吃她當年的苦。幸好我在美國結婚,又住在美國,只回過婆家三天,不必下田。

我爸跟我外公都最怕人遊手好閒,常跟我們說「金山銀山,坐吃山空」,要我們每一分鐘都不可以浪費,我到現在六十多歲也停不下來,不知是否小時候養成的習慣?父親用錢只用錢尾,錢頭要存起來,但是父親的錢尾跟我們想的不一樣,假如說今天拿到1,092元,我們以為可以花92元,錯,只能花2元。因為只要超過十位數都是錢頭,所以拿到十塊錢的話,那就沒得花了,因為個位數是零。我媽常說我爸雖然不是外公生的,可是得到外公的真傳,幸好我媽是外公養的,兩人才可以相安無事六十年。現在人不容易過他們那種節儉的日子,夏天從不開冷氣,爸說:「心靜自然涼。」

我父母不曾給過我們零用錢,但是書包中都有一塊錢,緊急時,可以打電話回家。後來我兒子在台灣念書,我也在他鉛筆盒中放一塊錢,給他打電話。我記得那時突然想到,過了這麼多年,打電話還是一塊錢,居然沒有漲價,覺得台灣生活也不差。其實我們現在的生活比起我父母那一輩,不知好了多少,但是人都喜歡抱怨,很少去看自己已經擁有的。所以現在人雖然豐衣足食,反而不及父母輩快樂。我媽常說「沒有因果,不生娑婆世界」。我們如果抱怨,她就跟我們講當年她生我大姊,才一天,日本人打來了,只好爬起來抱著孩子逃難的故事,教我們要知足才會常樂,從這裡想,或許母親對她的人生是滿意的。

母親走了,她像舊時的女子一樣,除了孩子沒有留下什麼,但是坐在這裡守靈,我覺得她的一生應該也很值得,她經歷過中國的大苦大難:逃過日本人,也逃過共產黨,但是她也看到了日本投降、三通後我們又可以回去祭祖了。

父母的身教是子女品德的來源,說起來,女子對國家可能比男子還更重要,因為女人負有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的重任,沒有孟母,就沒有孟子,愚魯的母親養不出賢慧的子女。父親的勤儉、母親的「沒有學不會」的態度,使我們六個兄弟姊妹在社會上都能克勤克儉的做好自己的本分,並努力把她的身教傳到下一代去。

我們把母親安葬在春秋墓園跟父親一起,相信爸會很高興,因為他們結褵七十年,除了住院,兩人不曾分開過。媽一天不念爸,爸一天不舒服。我現在才知道,有人嘮叨也是一種福氣。

 

3.媽咪心內話/鬆開 放風箏的手 石永芳2011/05/07 聯合報

年前,忙著大掃除之際,兒子打電話回家,拉拉雜雜的說了一堆,大致是要申請德國暑期進修課程之類的事,希望能得到我的首肯。我隨口告訴他,只要他喜歡就好,我支持他。

申請德國暑修錄取 高興之餘心頭空虛

這件事情我一直沒放在心上,年後一個禮拜,全家團聚時,他因北上擔任國際書展工作人員,缺席了。外甥無意間上網查到他錄取的訊息,興高采烈的跑進廚房向我道喜,兒子的舅舅、阿姨興奮之餘,馬上打電話跟他道賀。

站在廚房,聽著客廳中熱鬧非凡的聲浪,我失神了,明明心中也為兒子高興,但是,心頭卻像失去了什麼重要東西似的,空了!

那曾摟著我又親又抱、亦步亦趨的小男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依偎在我身旁?我的臂彎又是何時變得如此空蕩?孩子長大了,他不再凡事依賴我,不再緊黏著我。他即將獨自遠走他方,與我之間最遠的距離不再限於台灣島內距離。當晚,親友打道回府後,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成眠,強烈的空虛感襲上心頭,我把頭深深埋進枕頭……

半夢半醒間,我彷彿回到了自己初次北上讀書的場景……月台上母親的不捨及擔憂全寫在臉上,火車即將啟動,窗外,母親刻意別過頭去,倉皇間,偷偷用衣袖拭去眼角流下的淚水,車廂內的我忍不住鼻酸,紅了眼眶。先前雀躍從此海闊天空,不再受放學十分鐘就必須到家的約束,可以生活於只在電視中看過的都會區……種種喜悅剎那間消失無蹤,顧不得旁人的眼光,我涕泗縱橫。

離鄉背井的傷感 被絢爛生活取代

車過桃園,四周的建築樓層逐漸增高,馬路上燈火通明、車水馬龍,離鄉背井的傷感逐漸被驚豔取代,母親的眼淚終不敵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被淹沒了。

充實絢爛的大學生活,讓我忙得樂不思蜀,我快樂的過著天高皇帝遠的日子,躋身於學會、校友會,忙得有聲有色,不到學期終了,母親難得見到女兒的身影。我不再心繫於母親的淚水,也絲毫沒有緩下振翅飛去的速度。

一夜恍惚,清晨起床,睜著紅腫得像核桃般大的眼睛,戴上老花眼鏡,我平靜的上網查詢外匯現值,所有的不捨與牽掛全都放下了。

在時空交替的那一刻,我彷彿看到了一部重新翻拍的老電影,現在的我,儼然當年放心不下女兒離家的母親,拉著風箏的線,想鬆手又不敢放;兒子,就似昔日之我的翻版,想離開安逸的窩巢,嘗試自己能飛多遠、跳多高。

如今我所能做的,就如母親當年一般,理智的切斷風箏的線,將所有的思念化為祝福,放手讓兒子去創造自己的王國,過他想要的生活。

「養兒方知父母心」,這一生,直至此刻,我頭一次感覺到自己如此貼近母親的心。可惜,我再也沒有機會當著她的面,親口告訴她:我真的好愛她,好想她……

 

4.看兩岸/她那一抹微笑 讓我偷偷擦淚 何嘉文2011/05/06 聯合報

「咳、咳、咳大夫您好!」一位滿頭白髮的婦人,推開診間的門。「我咳嗽咳了好久一直不好!麻煩您幫我看看是怎麼回事,謝謝!」在北京生活那麼多年了,頭一回遇到一位說話彬彬有禮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我在北京唸完中醫藥大學後,就留下來工作。每天的工作,很習慣性地打開電腦中的病歷資料,螢幕上面顯示:女,五十三歲。心中一陣訝異,為何這位患者看起來似乎已經六十多歲了!是什麼事讓她如此憔悴?好奇之餘,將手輕輕地搭在脈上,患者左右兩手的脈象,除了顯示感冒未癒之外,更明顯的脈象卻是,長期勞累、壓力過大。

我習慣性地詢問患者,壓力為何如此大?那位婦人淡淡一笑:「唉∼孩子的事!」這一笑中似乎有種說不出的無奈,我只能安慰她說:「不管怎樣,得先把自己身體給調理好,才能為孩子操心啊!」

第二次的回診,婦人的咳嗽明顯好轉,僅剩下很偶爾的咳嗽,她非常高興,邀請我晚上一起與她用餐。當然,治病、為患者解除病痛,是醫師該做的事,所以我拒絕了。但她一直不肯離開診間,不停邀請我,最後還是拗不過她,也只好點頭答應了。

傍晚忙完診所的工作,在診所門前,我看到那位婦人,她的身邊帶著一位卅多歲的年輕人,但「他」卻是個「孩子」,是一個卅多歲的人,身體內卻住著十歲孩子的靈魂。看到這個情景,我懂了!

原來婦人那一抹微笑,是這麼的一回事。席間,婦人忙碌地為孩子夾菜、倒水、擦嘴,把最好的東西都通通夾給孩子,自己卻一口飯、一口水都沒吃,直到孩子吃飽了,滿意的笑了,作母親的才輕輕嘆口氣,端起碗,將菜餚中剩餘的湯汁,澆在白飯上,放心地吃著。坐在一旁的我,雖然尚未為人父母,但身在北京,心中可說是五味雜陳啊!

此時,讓我想起在台灣一直默默支持我的父母,我偷偷擦了一下不知何時滑下的淚水,眼前不停出現的是「背影」裡面為了替孩子買橘子,辛苦翻過月台的父親。以及國中課本裡印象深刻的一句話「最沉重,也是最甜蜜的負荷」。 (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臨床碩士畢,現為北京天承金象中醫診所中醫師)

 

5.親愛的媽咪/失智母親也樂活 竹君2011/05/07 聯合報

我的母親──陳哲英女士,今年九十七歲,重聽、失智,因心臟病、小腦萎縮、腦中風、慢性肺疾,臥床三年多。但我每天仍和她打一小時麻將健腦,到公園看花、遊車河,我認為有機會陪伴、照顧她,是我的福分,我深信她和我能成為母女,是上帝給我的恩典,在母親節前夕,以此文感謝勇敢、偉大的母親對我的養育之恩。

耍老大個性海派 離了婚開心度日

母親出生於北京,獨生女。她屬虎,與個性相符,海派,常一副「我說了算」,從小在街坊中當老大,常到鋪子裡買東西請朋友吃,帳單送給她父親。她小時裹過小腳,後來小腳一鬆,心也自由了。功課都囑同學代工,過了一個糊塗又開心的童年。

十六歲時,常跟一位十八歲的鄰居蘇小姐玩,她陪著時麾的蘇小姐去考電影演員,蘇小姐如願考上,她成了蘇小姐的經紀人般跟著到處玩。當時某大報記者長得風度翩翩,蘇小姐與他一拍即合,竟離家出走,私奔去了。

母親則和一位從事醫藥生意的藥劑師結婚,藥劑師的工作得到各省跑,生性豪邁的她也跟著在內地跑,眼界大開。中日戰爭時,媽一人帶著老邁婆婆、年輕的小姑一起「逃難」到租界地。她幹練沉著地處理事情,尤其北方人那種強悍勇敢的作風,讓婆婆與小姑也刮目相看。就在此時,為這個家犧牲奉獻的她發現丈夫有外遇,一氣之下也沒要「贍養費」,就要求簽字離婚。

當年媽三十三歲,一個人,毫無牽掛,在上海「印鈔局」工作。每天看著鈔票印出,所以造成媽對錢這玩意不太在意,她開開心心過日子,也常和朋友去「跳舞場」玩。一天在跳舞場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媽請服務生遞紙條上去,問那人是否認識蘇小姐,那名記者立刻走向母親,當年的小記者已成為總編輯。

母親常說,她的貴人在她三十三歲出現,正是那位總編輯,那時他已與蘇小姐分手。從那時起,他改變我母親的一生,他是我最崇敬的父親。父親在十七年前以九十七歲高齡離開人世,但他的恩慈永留我心。

三十三歲遇貴人 讓八歲孩子管家

父親出身書香門第,北大英國文學系畢業,愛攝影,會說上海話、廣東話、英語、國語,晚上在星島日報上班,白天在華商廣告公司兼差,還辦雜誌,非常忙碌。

民國三十六年,母親剛到香港,不會說廣東話,卻可以和鄰居打麻將,和只會說廣東話的佣人順姊相處了十七年,直到我們來台灣。

每天在牌桌上的媽媽覺得空虛,常去孤兒院,想認領小孩。我的生父因環境太苦,把排行老八的我送人,於是八個月大的我被送給了三十八歲、渴望兒女的母親。

媽很嚴厲,從小訓誡我:「我說這桌子是圓的,它就是圓的,就算是方的,你也要說是圓的。」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我深信她非常愛我和爸爸,不過是用「打是疼,罵是愛,急了用腳踹」來表達。

我從小最恨「麻將」,因為「麻將」奪走媽媽對我的愛,她沒時間關心我,她說:「你三歲就會到鄰居家替我找牌搭子,多懂事啊。」我八歲會管家,順姊向我報告每天的家用,媽把家讓我管,她只要每天打牌即可,甚至連我爸的情報員身分她一點都不知情。

我四十歲做媽媽,媽做了外婆,少打牌了,生活重心轉向照顧外孫女。一年後九十七歲的父親過世,母親失去共同生活四十七年的老伴,常常哭,幸好有家人在身旁,慢慢走出悲傷。

失智還能到處玩 衛生麻將天天打

十年前,醫生診斷母親罹患「老年失智症」,由初期情緒像雲霄飛車般起伏,到忘了自己名字、身在何方、吃過飯沒,也發生過不斷把東西扔出再撿回、咬人、打人、罵人、半夜大叫等情形。有時一遍遍訴說往事,有時又能條理分明的和我談事情。

年輕時愛玩的母親,九十多歲了,每天一早就問我:「寶貝,今天有什麼節目?我們上哪兒去玩?」我每天帶著她到處玩耍,買菜、逛公園、賞花、看醫生、訪親友、遊山玩水,星期天到教會做禮拜;每一、兩個月聽京劇、京韻大鼓、相聲,唱詩歌、到爸爸的墓園。每天半小時到一小時的健腦「衛生麻將」,媽還嫌人打得慢。

兩年前媽因腦膜下出血,左腳不能動、三天不講話、嗜睡,要立刻動腦部手術,九十五高齡風險大,但經榮總黃大夫開刀後,手腳能動、能講話。我自己罹癌三年,復發兩次,沒流一滴眼淚;但為了母親,真急壞了,幸好良醫幫助,我媽又過了一關。

在寫這篇文章時,我寫一段落便念給她聽,講到她小時候,母親流淚了,像孩子般哭倒在我懷裡說,她的餘生要喜樂,向上帝禱告,為家人、教會兄弟姊妹代禱,要感謝醫生。

她囑我要善待在她身邊幫助她的印尼小姐,尤其不忘謝謝她的女婿菲立普。他倆言語不通,卻能相處二十九年,媽住院時,半夜直喊菲立普的名字,因為爸走了,菲立普是家中唯一的男人,是一家之主。

說著說著,媽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大叫:「我胡了,我胡了,我單釣二筒,給錢,我自摸的。」這就是我那可愛的老媽。

 

6.媽媽餅的神奇功效 羅昆芳2011/05/07 聯合報

二十歲時,我從溫暖的屏東到台北念大學。

北台灣的冬季濕冷,學校伙食又差,在那段日子裡,真可謂「飢寒交迫難度日」!

幸好,我有位超級老媽。

當時父親任職於南部某工程處,每星期六公家都會從高雄聘請西點師傅,到工程處的會議室來教眷屬們做西點。

老媽學會之後,周日在家烘焙製作,隔天再以限時包裹,分別郵寄給在外地求學的我們姊弟三人。我們一直都是各宿舍裡食物包裹最多的幸運兒,令舍友們羨慕不已。

這些用最純的牛油、最多的雞蛋,真材實料、營養豐富的媽媽餅,不但飽足了在外遊子的胃,更溫暖了異地兒女的心。

當然,好東西要和好朋友分享,每回收到美味厚實的媽媽餅,室友們都會歡欣雀躍的和我一塊兒品嘗。其中有位室友在畢業之後,還特地到屏東我家來探訪,沒想到居然和咱家老哥看對了眼,後來成為我的嫂嫂,這確實是老媽精湛廚藝的另一番重大收穫哩!

定居台北的我、姊、嫂,現在都已是七旬老奶奶。年年濕冷的冬天,那曾使我們免於「飢寒交迫」的媽媽餅,總是鮮明的浮現在腦海,成為我們甜美溫馨的回憶。

 

7.母親的哭聲 賴瑞卿 2011/05/07 聯合報

熬一鍋蘿蔔排骨湯,放幾粒魚丸,再撒少許芫荽,這是她冬天的最愛。夏天,則喜歡用綠竹筍煲水,也不放其他配料,就這樣清清淡淡煲出甜味來。很難想像像她這樣性烈如火而又愛憎分明的人,竟一輩子鍾愛這兩樣簡單清澈的食物……

氣象報告說:入冬以來,最強的寒流來襲,氣溫將降到九度。雖然窗外還是冬陽高照,可逐漸逼來的寒氣,卻把蘿蔔的價格壓了下去。

原先五十塊一斤,個個刷洗得白白亮亮,純潔如玉,連著碧綠的莖葉,直挺挺立在菜攤顯著的位置,像故宮的翠玉白菜。如今降到十塊錢一斤,在攤上橫七豎八擺放,畏畏縮縮躺在卑微的角落,個個拖泥帶土,皮開肉綻,還長滿鬚根,像街頭流浪多時的醉漢。不過經常下廚的人都知道,這是蘿蔔最當造的季節,天氣已經夠冷,這些滿臉風霜塵土的傢伙,內裡可是實實在在,絕不會剖開一看,發現肉是鬆的,燉了半天也難下嚥的空心蘿蔔。

記得母親在世時,這個季節最喜歡用小炭爐,熬一鍋蘿蔔排骨湯,放幾粒魚丸,再撒少許芫荽,這是她冬天的最愛。夏天,則喜歡用綠竹筍煲水,也不放其他配料,就這樣清清淡淡煲出甜味來。很難想像像她這樣性烈如火而又愛憎分明的人,竟一輩子鍾愛這兩樣簡單清澈的食物。

印象中,母親像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幾乎沒有一天不發脾氣,沒有一刻不打罵孩子。家裡夥計幹活不俐落,孩子們調皮搗蛋,與父親嘔氣,或者工作太累,樣樣不如意的事,都能讓她失控發飆。家裡上上下下,都對她畏懼三分,包括父親。父親是溫和內斂的人,白手起家開過餐廳、旅館,曾經有過三家店鋪,包括一幢三層樓高的旅館,可惜都毀於戰火,戰後破產重新來過,開了一家小餐廳「新生食堂」。店裡生意興隆,但廚房工作瑣碎辛苦,樣樣都得親力親為,沒有多餘的力氣和母親糾纏,對於暴躁的母親,父親往往選擇沉默;即便如此,母親總能從他的寬容中找到空隙,乒乒乓乓的發作,先是厲言相向,接著摔碗丟筷,然後動手動腳,有時拿酒瓶砸父親的頭,也曾想用石灰撒他的眼,幸虧被夥計攔下。驚天動地鬧過之後,母親就拎起包袱,拉著我的手說:阿母帶你出去玩。相偕走到對面的車站,搭車到台中。

年幼的我,有一陣子,三天兩頭就被帶到台中,渾不知家裡已然兵荒馬亂,總是興沖沖跟著她上了火車。一上車,就挑靠窗的位子,跪站在位子上看著沿路的景色,火車??起動,沿途的稻田、樹木、房屋不斷的倒退,列車則從民雄、大林、斗南一路前進,一直到台中,沿路停靠的車站,當時都能倒背如流。經過大橋時,像鑽進一個大鐵籠,隨著轟隆轟隆的聲響,越鑽越深,母親坐在身旁,雙手放在腿上,偏著頭看窗外的景物,默默想著心事。

母親的娘家在台中鄉下,一個叫頭汴坑的地方,外公是有名的中醫,在鎮上開了一家中醫鋪,為了傳承家業,收養了一個男孩。外公外婆相繼過世後,養子繼承藥鋪,成為一家之主,反客為主將母親賣給人家做童養媳,開始她悲慘的一生,從此兄妹如寇仇,二十年不相往來。談起這段往事,母親總是咬牙切齒,怨嘆數十年沒有娘家倚靠。雖然說來可笑,這樣絕情的娘家有什麼值得仰望?但在保守封建的年代,沒有娘家可靠,顯然是件嚴重的事。

當時母親在台中,唯一的親人是她堂嫂,只要離家出走,必定去投靠她。到了台中,堂嫂的孫子便負責招呼我,帶著我四處溜達,或到東平戲院看電影。記得當時電影並無完整的配音,而是由「辯士」在幕後講解劇情,不管西部槍戰還是愛情片,所有湯姆和瑪麗的糾纏,「辯士」都能用流利的台語解說,說成是國雄和素蘭,在基隆或高雄發生的故事。長大後才知道,在我歡度假期的同時,母親正在堂嫂家中,接受道德勸說和心理治療,母子在不同的地方接受辯士的講解。

母親的堂嫂是個聰明利索的女人,既能溫和的安慰母親,分擔她的痛苦,又能冷靜地開導她不要老鑽牛角尖。儘管內容千篇一律,最後總能獲得母親的認同,休息幾天,等情緒平復,又帶著我若無其事地返回嘉義。父親照例不予追究,也無從追究,故事就這麼不斷上演,日子也這樣繼續的過著,直到下次火山爆發。

每次母親離家出走,生意全部丟給父親,他就忙得不可開交。在手工業時代,家裡光是爐子就有三種,使用三種燃料;熬湯底的大灶,燒木材;煮麵、炒菜用焦炭;烤魚、火鍋用木炭。食堂開在車站對面,火車一進站,客人便像潮水一樣湧進,七嘴八舌點這樣點那樣。父親身兼老闆、夥計和廚師,腰上繫著圍裙,站在食攤後面,腦裡默記著客人的叮嚀,什錦麵不要放蔥,炒青菜不要放薑,魚要煎焦一點,每個細節都不能疏忽,否則便會在人聲鼎沸中,引發嚴重的抱怨。

父親習慣帶著微笑,傾聽客人的交代,再把這些菜肴一一端上飯桌,那份沉穩、從容,好比在戰場上指揮若定的將軍。每想起母親發飆時,那副潑辣強悍的模樣,總會納悶溫和能幹的父親,何以會看上她?這個問題,終於在一張發黃褪色的照片中,找到了答案。

照片中是一個容貌秀麗的少婦,抱著嬰兒,雖然脂粉未施,仍楚楚動人。原來母親年輕時,是如此絕色,儘管年華老去,風韻不再,骨子裡仍存留美女的優越感,對少女的容貌特別挑剔,看見面貌醜陋的女人,總要尖酸的調侃,忘了她已失去諷刺別人的資格,不到五十歲,已全身是病,三天兩頭要打針吃藥。由於長年站著,兩條腿布滿靜脈瘤,像木棉的樹皮一樣,四處都是浮凸的血管。只要有鄰居坐月子,炒麻油雞,或者滿月送來油飯,母親總會抱怨:這些人真好命,哪像我早上四點生孩子,八點就得起來劈柴煮飯!

分娩休息四個小時就起來幹活,是她畢生的痛。母親一天到晚抱怨太累,老是遷怒於婚姻,認為是前生債、今生償,每天都要詛咒,下輩子不再幹這一行。隔壁是五金行,老闆夫婦總有餘暇泡個茶、翻翻報紙,母親非常羨慕,常說五金行真好,貨品不會壞,賣一只馬達,等於賣幾百碗、幾千碗麵,更不用一碗碗煮。鄰居太太總笑笑回說,我們的客人光顧一次後,要幾年才會上門,你們的客人,今天來明天還會來。母親雖無言以對,可還是積怨難平。五金行老闆娘沒想到的是,母親的丈夫是拚命三郎,食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休息一天,就是大年初一。

父親的工作曆,不像時下以周來隔開,而是以年為單位決定作息。五十三歲過世的他,二十幾歲就出來創業,一生大概只休息了三十次,就離開這個世界。記得大年初一,食堂休息,父親帶著我到處上香祈福,母親則留守家中料理三餐。她也是一個全年無休的婦人,印象中只有在往台中路上、借住堂嫂家中時,才短暫得到幾天休息,臉上也才展現難得的笑容。休息,竟是透過你死我活的爭吵,在夫妻關係毀滅的邊緣,才能獲得。

一生在婚姻中自認是強者,以此沾沾自喜,直到父親五十二歲那年,因高血壓昏倒在廚房,母親終於失去吵鬧的對象,裡裡外外忙進忙出,店裡、醫院兩頭奔走,既要擔心丈夫的病情,又要照顧食堂的生意,母子倆再沒有機會優哉游哉去台中了。一年後父親病逝,母親獨自扛起生意,工作更忙,壓力也更大了。父親在的時候,從不必擔心廚房的事,如今卻要四處尋求大廚坐鎮店裡。有能力的,往往難以相處;能力差的,這兒疏漏、那兒不上心,光是食材的浪費,東家怎麼敗都不知道,更別提如何討好客人。再沒有人像父親那麼用心,對熟客的偏好瞭如指掌。顧客一天一天少了,習慣大手大腳的母親,始終學不會精打細算,費用和支出不減反增。母親開始借貸,再加上父親治病留下的債務,食堂終於撐不下去,兩年後盤給別人,全家搬到僻靜的郊外。母親終於卸下工作重擔,不再恓恓惶惶的奔波,不用應付川流不息的食客,不必時時刻刻都得切切洗洗煮煮。除了買菜做飯,就是到醫院看病,一生難得如此清閒,但清閒對窮人是一種精神折磨,特別是喪偶又多愁善感的她,樣樣事都讓她想起父親。一想起丈夫在世時的種種好處,就開始大聲號哭,青少年的我,起先也會陪著流淚,漸漸地,淚流乾了,就勸她節哀。勸過幾次後,開始有些怨懟,覺得不該在這麼多年後,還時常將全家帶回守靈當時,那種絕望悲慟的情境。儘管如此,母親哭號時,出面勸慰,仍是我的職責。

作為么兒,我是最受寵的,但年輕時,無法體會母親的悲哀,也沒能力紓解她的痛苦,只能在她心情平復、拭乾眼淚後,挽著她在附近散步,孤兒寡母相互依持的景象,至今還常縈繞心頭。

母親年輕時,仗著父親的寬容,經常意氣用事,由於一句戲言,加上重男輕女的偏見,將年幼的三姊送給二叔作為養女,讓三姊一生自怨自艾。懼內的二叔,和精明勢利的二嬸,從未善待過三姊,反將她當成廉價勞工,每天吃不飽穿不暖,卻有做不完的家事,悲慘的童年,辛酸有如窮人家送出的童養媳。母親早年曾經歷過這樣的難堪,中年竟又將女兒推向同一境地,這件事父親也難辭其咎。每次三姊哀怨問道:在當年還算富裕的家庭,為何還要把我送人?我們便歉疚得無言以對。

父親過世五十年,母親也走了四十年,也許都已投胎做了新人,兄弟姊妹相聚時,難免懷念過去的種種,甚至不經意迸出一個問題:如果先走的是母親,而不是父親,食堂是不是會繼續經營下去?如果家裡還能維持榮景,一切也許更為美好。這樣的推測,固然是對父親早逝的不捨,但也隱含一種希望母親早走的罪惡。

生生死死的事情,是上天的安排,命運無法重來,但人生是一門奧妙的學問,當你才開始有點體悟、領略到皮毛時,生命通常接近尾聲。除非天縱英明,像釋尊、莊子那樣的大智大慧,一般人都是渾噩度日,一轉眼,大限已到。

父親和母親都生長於物質匱乏的時代,終生勞苦才能換取溫飽,戰戰兢兢不敢懈怠。對於喜歡烹飪的人們,做菜是一種藝術;對於廚師,是一份工作;對於像母親那種缺乏耐心的廚師太太,下廚便成一種痛苦的勞役。雖然經營食堂數十年,母親在灶腳忙了一輩子,但仔細想來,沒有料理過特殊的菜肴,只是日復一日,重複同樣的工作。想來她對烹飪是深惡痛絕的,一輩子都視灶腳為畏途,可惜生錯時代,嫁錯了丈夫,變成全年無休的廚工。

父親的事業風光時,家裡的草蓆下,常墊著厚厚一層綠色的大鈔,餅乾盒和奶粉罐中,經常放著金條、首飾。母親每次到台中,總拎著大包小包禮品,像聖誕老人般到處散發,偶爾也會忙裡偷閒,到綢布莊剪幾塊心愛的花布,享受被店夥計奉承的虛榮。只是快樂是短暫的,操勞是恆久的,凡人無法和老天計較,要這樣多些、那樣少些,命運是一種套裝軟體,只能照單全收。單純而無耐心的母親,一生選擇和命運對抗,二十一歲時掙脫了婚姻的枷鎖,在第二次婚姻中,每天面對永無休止的勞役,她可能只想過過簡單的生活,卻因無法遂心,在生活的每個環節找碴,弄得自己遍體鱗傷,家人也跟著受苦,等覺悟到命運無法逆轉時,一切都已太遲。她是個激昂熱情的女子,對待親友極端慷慨,有車馬衣裘與共的俠風,如果生為男子,肯定是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水裡來火裡去的好漢,一生卻困在灶爐湯水之間,老天這樣的作弄,到底該怎麼回應,才是恰如其分?她每每在無助時,抱著父親的遺像痛哭,也許就在傳達這樣的心聲,但願父親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