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09月19日──陽明、淡江大學巡禮

張曉風教授〈大學校園巡禮/他年的魂夢歸處──記陽明,我優游其間三十六年的學校〉與周志文教授〈校園巡禮淡江大學/山海之間〉二文 介紹他們在大學的優游生活,由二篇大作同學可略窺大學堂奧,因篇幅再加上周教授〈怪力亂神:有關生命另一部分的事〉ㄧ文,同學玩味之餘,也學習散文寫作。    徐茂瑋

相關閱讀:99年12月27日──周志文散文 http://www2.lssh.tp.edu.tw/~life/cmw0-991227.htm

1.校園巡禮淡江大學/山海之間 聯合報周志文(前淡江大學教授)

2.怪力亂神:有關生命另一部分的事 周志文

3.大學校園巡禮/他年的魂夢歸處──記陽明,我優游其間三十六年的學校

 

1.校園巡禮淡江大學/山海之間 聯合報周志文(前淡江大學教授)2011.09.06

五虎崗上,天高日遠

《聯副》約我寫淡江校園巡禮,我只能寫一些從自己記憶觀景窗看出去的地方,無法全面。我隨意寫,不求公正周到,因為寫全面才需要公正周到。

1982年到淡江任教時候,淡江還不是一所太大的學校。到淡水不要說沒有捷運,就連今天從北投到關渡的大度路也沒開通,一早從金華街的淡江城區部趕到淡水上課,得搭一個小時的交通車。車子從北投彎到新北投,再繞過有政工幹校的復興崗才到關渡,關渡過後走一小段很窄的山路,經過竹圍,越過一個大墳山才到淡水。車子還沒進淡水鎮,路邊就看到一個漆成白色的華表柱,上面寫著淡江大學四字,從這兒右轉,經過鄧公路、學府路才到英專路,路底就是學校了。這所學校早年以辦英語專科學校起家,學校前面的路叫英專路,還有些飲水思源的味道。

那華表的後方不遠處,有個不小的荷塘,秋天開學了,還看得到一大片粉紅的荷花,鄧公路的兩旁,栽著一株株高大的尤加利樹。我後來聽一位歷史系的老師說這條鄧公路是寫錯了,該叫定光路,路首一座鄞山寺,所拜主神名叫定光古佛,以前鄞山寺也叫定光禪寺,台語定光、鄧公聲音一樣,所以寫錯了,真是錯得離譜。不過世上像這類的錯事不少,也就見怪不怪了。

我在淡江的日子過得舒適愉快,第一是淡江的風景很好,有山有海的。淡江在淡水河的入海口,一個名叫五虎崗的小山坡上,站立其上可以看得很遠,朝西是觀音山,朝東是大屯山,朝暉夕陰,都很有氣象。早年十多層的商管大樓還沒蓋,人站在海事博物館前方的草坪朝北看,是可以看到海洋的,晚上安靜時,還聽得到海濤的聲音。冬日午後,與學生列坐草地,或吟唱或談話,真覺得天高日遠,胸懷也跟著擴大起來。

缺乏山頭,有容乃大

其次淡江的同仁相處得很好,我在中文系教書,其他科系我不清楚,但感覺也是一片祥雲。我們的中文系當年真是和諧,系裡有事,大家分著做,幾乎從沒有發生過爭執。系裡幾位老教授,有王久烈、王甦、王仁鈞(號稱「三王」),再加上本職在學校祕書處的白惇仁、申慶璧等先生,他們輩分高學問好,卻從不擺架子,對我們這些新生晚輩,也禮數周到。年輕一輩的,多與台大有些關係,譬如聘我進去的韓耀龍是台大研究所畢業的,系上的施淑女與李元貞,都出身台大,還有位詩人何金蘭,她算我台大的學姊(但年齡比我要小),我進淡江的時候,她又從巴黎第七大學拿了個博士回來,還有與我同時應聘的,是我台大的同學林玫儀。這不是說淡江是台大人的天下,淡江也有師大、政大乃至於文化大學「系統」的人,淡江在我進去的時代還沒有研究所,沒有自己的人可用,這樣缺乏「山頭」,卻讓她格外的有容乃大了。

台大人一向鬆垮垮的沒什麼組織,但有個好處,就是自由,不但自己自由,也獨來獨往的不喜歡干涉別人,所以在淡江的生活可以過得毫無拘束。到了龔鵬程主持系務的時候,又找了很多有本事的人來「玩」(龔鵬程的說法),雖然是各路好漢,不以台大人為主,但自由的系風還保留不墜。原因之一是淡江離台北很近,有本事的人除了教書之外還有其他要忙,根本沒空也沒心在這小地方爭名奪利,加上學校行政當局對老師也算尊重,沒事不會干預老師的教學,所以在這兒待著,都覺得天高皇帝遠似的。在淡江如打算頤養,是個適合頤養的所在,打算做學問,也是個不受打擾的做學問的好地方。

學生自信又快樂

在這天地之中,淡江的學生也比其他學校的學生顯得自信又快樂些,六、七年代台灣流行校園民歌,淡江就是發源地。我在中文系教書的第一年,除了教大一國文之外,還擔任他們班的導師,就是孫維儉、曾子聰那班。這班學生一開學,就編了本《草生原》的刊物,刊名用的是鄭愁予的詩,有特殊的韻味。刊物以詩與散文為主,其中偶爾還有插畫。由於是自己刻鋼板油印,有時整本書弄得髒兮兮的,但編得很有趣也很精采。這本刊物,一直按期出,直到他們畢業,我還收到一兩期,不過已改成打字版了。他們後面的,就是陶玉璞、陳明柔那班,也是由我教大一國文及兼導師,這班學生也是從大一開始編班刊,刊名是開班會決定的。記得我不久前跟他們講蘇東坡〈臨江仙〉,就是「夜來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那闋詞,結果大家決定用「臨江仙」作刊名。我覺得這名字取得渾然脫俗之外,又十分貼切,臨江的江可以指淡江,再加上大一新生,都還是仙子一樣美麗的年代,還有比它更漂亮的名字嗎?

我當年教大一學生,為學生開了個必讀的書目。由於是中文系,有關中國文化、中國文學的專書系上都開有課程,以後他們都會陸續讀到,所以我開的書目以世界名著為多。坊間有一種名叫「新潮文庫」的叢書,多以名著漢譯為主,書前有專文介紹,書後又多附有作者的年譜或著作目錄以備參考,雖然印刷不算精美,但訂價低廉,很適初學閱讀。

學校山下有家「文理書店」,女主人很欣賞我們的閱讀計畫,一些早已絕版的書,她不但幫我們到處去「調」過來,還以極低廉的價錢供應我們,一天學生興沖沖的把成綑的書搬上山。我將全班五十多人分成五組,每組十人左右,規定學生每人一周閱讀一本,先在組內交換著讀,一組讀完再與別組交換,這樣一年五十二周,每人就可以讀完五十多本書了。我還要學生每「輪」完一本書,都簽名書上,以留紀念。

心靈的成長需長時間去印證

我還規定學生每天寫閱讀日記,這日記只記與閱讀有關的事,最好是筆記心得,如果沒有,抄幾段自認為有趣的文字也行。這閱讀日記我是要看的,每周依組來看,所以負擔並不重,我會在上面寫些評語,絕不止畫一勾了事。我如此謹慎來做這事,是要求學生真正讀一些能開啟他們智慧的書,五十多本他們不見得每本都認真讀,但這些書在一年之內,都在他的手上停留過,使他知道世上有這麼一本智慧的結晶,絕不是壞事。我常想如果沒有這樣的規定,他們也許大學讀完,都不知道有這一本書呢。一年後,他們大一生涯即將結束,我要大家把書帶來,集合之後再分發他們每人一本,至於該分到哪一本,則由抽籤決定。我跟同學說,這本簽著全班姓名的、累積著很多人的筆痕與淚水的舊書,可能是你們一生最重要的珍藏。

我想學生是有收穫的,但所得到底有多少,不要說我不知道,連學生也不見得清楚,心靈的成長需要長時間去印證。我偶爾會收到學生的信,有的有名字有的沒名字,多數是感謝我給他們機會,藉著閱讀,看到了這世界他們不曾看到的美景。

一個在讀大二的女生耶誕夜打電話給我,說不是祝我耶誕節,而是要告訴我她剛剛讀完第一百本課外讀物,她想我一定喜歡聽到這個好消息。我問她第一百本讀的是什麼,她說是史坦貝克的《人鼠之間》,我說那是本不很好讀的書啊,她說全書很黑暗晦澀,但她接著用哲學家的口吻說:「老師,一點點的光明,不是藏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嗎?」宋儒說讀書在變化氣質,求氣質變化,是需要經年累月的,不可望其速成。古人常用「春風風人,春雨雨人」來形容教育,春風春雨是指令人成長的和風細雨,絕不是指令人摧折受傷的狂風暴雨。有時候,被我們詬病的「效率不彰」,在教育上,反而不見得是壞事。

我喜歡在我初期任教淡江時的景象,學校只負責提供我們自由的空間,就好像畫布的功能一樣,你在上面畫什麼,它從不管你。但在這種氣氛下,老師並沒有因此而懈怠,而學生也沒因此而學壞。當時生活的速度,比起今天來要緩慢一些,用音樂的術語來說叫作「慢板」(Adagio),音樂裡面,最美一段往往在慢板。這世界有那麼開闊的天地任我們俯仰,有那麼美的山嵐海風讓我們飽覽,又有那麼營養且舒適的空氣,讓我們的肺可以徐徐張開、緩緩收縮的吐納,世上的一切,都是那樣謙和又自足的存在,我們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要趕呢?

但是這樣的風景,好像只有在悠遠的記憶中找尋了。

2.怪力亂神:有關生命另一部分的事 周志文

我讀初中的時候,我們把鎮西郊廣興村的公墓戲稱作廣興大學,到底是誰先這麼說的,其實也莫衷一是,反正是其來有自,相演成習。人死了不說死了,而說進廣興大學去了,這使得我從少年起,「進大學」這句話就有兩層意思,一個是指真的到台北去讀大專,一個是指安息主懷,再也不能在世上鬼混了。

當時的社會還沒築起文明的高晼A人與自然的關係還是很密切的,哲學家說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而日常生活的細節中總有一部分是與死亡有關,因此大家也就不特別避諱它。我們家門前有條溪流,沿著溪流有條不是很寬的路,可以通往鎮上主要街道,小路與主要街道交會口有間打鐵店,而打鐵店邊上又有兩家棺材鋪,就跟打鐵店喜歡把他們做的切菜刀、開山刀以及鋤頭犁耙等作品陳列在店門口一樣,棺材鋪也喜歡把他們得意的成品放在大門口任人參觀挑選,因為棺材體積龐大,他們在溪畔又搭起一排由鐵路枕木做的支架,把一軀軀(閩南語稱棺材的單位,讀如國語的「枯」)棺材整齊的斜靠在那兒,這使得我們每次上學放學,都得從成排的棺材間路過。死亡雖然有點可怕,但在我們的觀念中,也不那麼排斥,每個人似乎都知道,所有人生的結果只有一條,而且那個唯一的結果距離我們並不遙遠。

鄉下人家如果有老人家,常會讓老人家在生前挑選好他們的「壽材」,其中有他們百年後駕鶴西歸時穿的戴的,當然也包括棺材等的用具。有的老人會很早就準備好,壽衣壽帽可以放在箱子堙A棺材只有擺在放置祖先牌位的那間「堂屋」,因為那是家中最中央又最大的房子。我小時到一位同學家玩,在他家的堂屋一角看到一具擦拭得烏黑透亮的棺材,有一次我們躲迷藏,老是找不到那位同學,原來他躲進他祖母的棺木堶悼h了,而且還把棺材的蓋子蓋起來了呢。

我們小時候,有許多後來被認為是迷信的想法,在當時我們卻是堅信不疑。譬如小溪常有小孩淹死,大家都相信水鬼會拖人下水,又聽說一個人淹死了,只要找到人來頂替,他就能轉世投胎重新做人了,因此淹死過人的那一段水域,通常就沒有人敢再在那兒游泳。但夏日炎炎,小孩很難敵過溪水的誘惑。小孩間流行著這個說法,說水鬼只要看到水牛,就不敢興風作浪,所以我們想游泳時,總挑有牛在泡水的那個河段,水牛一下子成了游泳孩子的守護神了,現在沒人會相信了,但當時是大家都信的。泡在水堛漱穭脾氣好得不得了,小孩在牠旁邊跳水胡鬧,潛泳時偶爾不小心,還會撞到牠的肚皮,牛從來也不生氣,自己獨個兒在那堜鯇P筋骨,鼻子喘著甜甜的大氣,嘴巴不停的反芻著草料。後來我長大了才想到,淹死小孩的河流,不是水深就是有漩渦,而牛泡水的地方正巧是水流緩慢而且是水淺的地方,在那兒游泳,危險性自然就少了。

    本文摘自《同學少年》印刻出版  

3.大學校園巡禮/他年的魂夢歸處──記陽明,我優游其間三十六年的學校 聯合報曉風(1941年生,現任台灣陽明大學兼任教授 2011/07/04 聯合報

陽明不甚有美景,唯一可觀的是俯瞰關渡平原,再過去,就是遠方觀音山的絢爛落日了。春天有梔子花和相思樹的香息,秋天有台灣欒樹的黃花和紅果。不過,這一切哪裡抵得上佳秀子弟日日茁長,終成其為桂馥蘭馨的美景呢?……

1.楔子

我一個人站在一列大岩石旁邊,岩石有一層樓那麼高,表面是沉穩的灰黑色。然後,我看到我身邊還有另一個人,這人,是我的丈夫。這件事,發生在民國94年底,94年底的夢裡。

場景我極熟悉,這是我教書的學校,這座山上全是這種岩石,而夢中那塊岩石位在第一教學大樓的西側,靠近通識中心的東側。這種石材叫唭哩岸石。

夢裡,我很驚訝,我問丈夫說:

「咦?你怎麼跑到我的學校來了?」

所謂我的學校,是陽明大學,不過我更喜歡它從前的名字──陽明醫學院,老實素樸,幹嘛趕時髦去升格作大學?

丈夫回答我說:

「我來幫你收拾辦公室!」

夢中的我更驚訝了,口裡沒說,心裡卻一直轉念,奇怪呀,這個人怎麼會來做這件事?平時一周之中周末的晚上教他洗一次碗是可以的,教他到我的辦公室來幫忙收拾,那是他絕對不可能答應的事。當然,反過來說,我也不會賢慧到跑去為他收拾辦公室。

夢中的我想到這裡忽然心轉淒涼。我想,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我死了,我現在已是鬼,而他,不得不來幫我處理辦公室裡的遺物。

就在此刻,我醒了。

那時候,我剛發現患了大腸癌,正要安排開刀。我自己圓夢說,這大概是表示我內心仍有恐懼吧?畢竟,死亡,是多麼奇怪又陌生的題目啊!

夢醒後,我很好奇,自己變成鬼以後為什麼不去魂遊八方,享受一下不再為肉體形質所拘的自由?反而巴巴蹭蹭的跑到學校去。學校,才是我這一生魂夢所依歸的地方嗎?

我怔怔不知怎麼回答。

我把夢說給丈夫和女兒聽,女兒聽了立刻抗議說:

「啊喲!你怎麼變成鬼也要先跑回學校去呀?」

唉,我自己也不解,從六歲起到此刻,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學校,如果我的魂夢會不小心跑到學校去,這種事,哪裡是我擋得了的呢?

2.沒有醫生要下鄉

那是民國64年的春末夏初,韓偉先生打電話給我。

「你今天晚上有空嗎?我要去你家看你。」

他是我所欽佩的人,但他「那件令人欽佩的事」其實說來也頗令人傷感。原來他因成績優秀,考上了公費留學,既是公費,依契約,學成之後自當歸國服務。不過那年頭是五、六年代,國內生活條件和研究條件都不好,所以一旦放這些優異分子出國,他們就留在美國不肯回來了。韓偉其人因為一向磊落誠實,覺得當然非回國不可,由於「眾人皆留我獨回」,所以在當時差不多變成「怪事一樁」,他回國之日,居然上了報紙,變成新聞了。

此人來找我做什麼呢?

「今天早上經國先生召見了我──

「唔──

「他說,他要辦一所公費的醫學院,他說,鄉下人生病很可憐,沒有好醫生,合格的醫生大部分只肯留在城市裡,現在來辦一間公費醫學院,學生免費讀,讀完了以後就要接受分發,到邊遠地區去服務。」

「我接下來會跑去美國勸一些學者回來教書──但,在這之前,我想先請你答應我,到這所新成立的陽明醫學院來教國文,醫學院的人文教育也是很重要的。」

「你給我三天時間考慮一下。」

啊!要不要去呢?這院長有學養,有擔當,有理想,會是個好主管。而醫學院學生的素質又是眾所周知的優異。但我已在母校東吳大學中文系開著我心愛的課,如果離開東吳中文系,我就注定脫離「正軌」了。我在醫學院教國文,再怎麼教,也只會是個「非主流」,我要去嗎?

不過轉念一想,「非主流」也有不少好處,可以沒有人事或行政的壓力,不會捲入不必要的是非,可以我行我素,倒也自在。

何況打算聘請我的是一個極有醫學教育理想的人,大家一起,從一塊磚開始搏鬥,真也是人生難得的好因緣好際遇啊!

三天後我答應了韓院長,電話中他很興奮,說:

「太好了,我發出我的第一張聘書了!」

那年頭沒什麼三級三審,憑的就是一句話。經國先生選韓偉,或韓偉聘老師,都是「一句話!」。現在聽來雖十分詭異,但當年那種「一句付出終身」的痛快淋漓是多麼令人發思古之幽情啊!現代主管流行的說法是對應徵者說:「來件敬悉,本系擬於╳月╳日進行初選,屆時如獲通過,會請助教告知。」此後當然又是囉囉嗦嗦的三級三審。而主管不必識人拔人,只需在會議中做個主持人就可以了。

韓偉另有一事令人難忘,他在任時,每到暑假發新聘書,他總是親自到辦公室來。見了面,鞠了躬,親自雙手奉上(是名副其實的「禮聘」),並且說幾句感謝的話。後來也許學校變大了,聘書則或用郵寄或塞在辦公室門縫下,或由助教轉交了。

3.吃飯和解剖,都擠在那一棟樓裡

韓院長治校嚴謹且以身作則,初期的陽明其實像一個大家庭,第一屆學生只招了一百二十人,宿舍還沒蓋好,大家住在唯一的一棟大樓裡,男女生宿舍也在一起,中間隔個木板,簡直比美美國大學宿舍經過鬼鬧學潮以後才爭取到的那種「男女比鄰宿舍」。但在那個純真年代,同層宿舍,同學相處也只如手足。

那棟樓是石頭蓋的,莊嚴敦實,大家上課在其中,上班在其中,吃飯在其中,開會在其中,泡大體和解剖大體也在其中。反正,你想不跟別人熟也難,成天走來走去都會碰到老師或同學。三十年後同學會,首屆畢業生無不懷念那段親密歲月。唉!現在大家擁有的空間大了,可是在甲大樓上班的人和在乙大樓上班的人很可能老死不相往來。

4.我們的學生,救活了

創校初期有個同學在榮總(那是同學的實習醫院)為肝病病人打針,不小心針頭戳到自己,得了猛爆性肝炎,一時全校的人,心都抽起來。除了各自禱天之外,院長要求榮總「不計代價全力搶救」,同學凡能捐血的都捐了血,希望能把這同學整腔的血都汰新。啊,後來得知他痊癒時,大家是多麼欣喜若狂啊!

但就在同時,有另外一家私立醫學院,有位同學得了同樣的毛病,似乎因為當時他的父母旅行在日本,沒人為他簽字,病情一耽誤,便死了。學校裡有個能頂住事的大家長,真是好。

學校裡有位教授書教得不錯,卻被補習班延聘了,那時各醫學院都開始流行設碩士班和博士班,台灣又流行補習,連考博士也自有人教你怎麼考。這種師資當然難求,所以薪水大約是正規大學的六倍。但此事讓韓院長知道了,他毫不容情,只問:

「你要選哪一邊?」

那位老師選了補習班。

所有的學者,不管多權威,發聘之前他都有約定,其中包括不賭博、不在校抽菸。他的理由也很有意思,他認為這些學生將來都是醫生,醫生會教病人別抽菸,所以醫生自己就不該抽菸,因此醫生在醫學生時代就不該抽菸。而做學生的既不該抽菸,教授卻抽,這怎麼說得過去?

有些教授大概認為這保證只是個形式,偷偷抽上幾口誰又知道?不料後來竟頗有幾人為此離職。

那年頭在台灣美國自由主義很當道,而董氏基金會還沒有辦法來杜絕公共場所的抽菸行為,韓院長竟常常挨罵。連他去世之日,也竟有某報紙的社論認為他禁菸的作風過分。我當時心中十分不忍,打電話去跟那位雅好音樂的張姓主管請求一點公正的論述。他的答案竟是「社論又不是新聞,沒有更正的必要」。如今那家報紙已歇業,張先生也已因肺癌早逝,反而是韓偉「公眾場所不見菸」的理想在世界各先進國家都在執行。

依照制度,教授做若干年後有一年可休假,那一年,韓偉也沒閒著。他一跑跑到極南方的恆春,在那裡看診行醫起來,他說:

「既然教學生下鄉,自己就該先下!」

5.桂馥蘭馨

前些年,鬧SARS,我的心不免緊揪,因為在第一線上拚命的多是我的學生啊!電視上看到璩大成願意受命赴和平醫院(當時指定的防SARS醫院)幾乎淚下,但口裡卻笑起來,說:

「啊喲!這傢伙,幾年不見,怎麼變得那麼白了呀!」

他在我班上的時候是個黑黑高高英颯逼人的豪氣少年啊!但白歸白,中年的他此刻跳出來,單刀赴疫,仍然是豪氣少年的作風。

陽明不甚有美景,像台大之有溪頭,唯一可觀的是俯瞰關渡平原,再過去,就是遠方觀音山的絢爛落日了。春天有梔子花和相思樹的香息,秋天有台灣欒樹的黃花和紅果。不過,這一切哪裡抵得上佳秀子弟日日茁長,終成其為桂馥蘭馨的美景呢?

有一年,在周穎政同學(他現在已是陽明公衛所的所長了)的邀請下參加了陽明暑期服務團隊,去到四湖鄉。那時早期學長徐永年已在當地行醫,他開著輛老車四處去了解鄉民的病情。我跟著他走,走到某家老宅上,院子裡有一只不用的老甕,我教他試試看去要,他去了,老人家看是「醫生的老師」想要,就立刻許了。我回來洗乾淨,放在學校通識中心的長廊上,插上些枯枝,作為一景。不知道的人看它只是一甕,對我來說,它卻是早期畢業生上山下海為老農老圃治病的一番念記。

陽明大學簡史

國立陽明大學,是一所以醫學、生物科技、生命科學研究為主的研究型國立大學,前身為1975年設立的國立陽明醫學院,1994年改為現名,設有醫學院、醫學技術暨工程學院、生命科學院、牙醫學院、護理學院及人文與社會科學院等六個學院。現任校長梁賡義。

陽明大學校歌 曉風作詞 陳建台作曲

鳥尖連峰旭日東昇,唭哩岸上萬木含春;

窮究生老精研病死,今日新苗他年杏林。

軍艦岩頂振衣千仞,神農坡前際會風雲;

仁心仁術服務人群,犧牲奉獻澤被全民。

大哉陽明,大哉陽明,探生命源,立天地心,

慎思明辨,真知力行,以傳聖賢薪,用證萬古情。

陽明大學校訓:真知力行,仁心仁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