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31補充閱讀──玩味世代間的生命故事

細細玩味世代間的生命故事,每個生命,每個家庭都是獨一無二的,有相似雷同處,卻也都是不同的悲歡離合,這幾個故事的親情、互動是否觸動你的心弦?要不要也寫寫你的世代間的生命故事? 徐茂瑋誌

1.我那陌生的父親 張耀升

2.平溪小女俠 胡淑雯

3.三少四壯集-爺爺 王健壯

4.極短篇/電話 蘇菲

1.我那陌生的父親 張耀升 聯合報2011.10.30

得到國家文藝獎那一天起,父親不再寫信期勉她能找一個「正當的行業」,似乎父親終於認同她,也理解了她。但是她對父親的理解與認同呢?……

開朗的台灣媽媽嫁給苛刻的軍人爸爸

身為台灣最頂尖的女舞者,李靜君的藝術成就獲得國家肯定,她的舞蹈、藝術理念以及為舞蹈奉獻的精神也已成為典範,這可能是出生於高雄林園,於左營建業新村長大的她當初無法預期的。她的回憶從明德國小談起,侃侃而談至近年,卻又在言談中驚覺她對父親的陌生,也許,這將是另一個故事的開頭。

1998年,李靜君與父親赴大陸旅遊,行至絲路,父親因心情大好而對她侃侃而談,述說起童年與流亡過程,那些父親曾一再想提起卻又馬上揮手說沒什麼好談的「過去的事」。

父親說,他曾是流亡學生。

當年父親的媽媽眼見家鄉一團亂,希望他能離開故鄉到舅舅那邊,也許能有機會隨著軍隊到台灣。

然而,流亡學生的日子毫無秩序,充滿不安定感。學校裡面衛生條件很差,吃無定時睡無定所,沒有茅坑,每個學生身上都是跳蚤虱子,在窮苦的生活中,秩序必定渙散,受不了的人便開始作亂,伸手亂搶別人的東西。

為了脫離這樣的生活,李靜君的爸爸曾異想天開,找另一個同學,湊足了身上所有的錢,買下一籃橘子到火車站叫賣,兩人不懂做生意,只是被生活逼急了,也不管火車站叫賣有什麼規矩,髒兮兮瘦巴巴看似乞丐的兩個人,跳上火車就開始叫賣橘子。

那個時代的人沒有退路,他們只能這麼勇敢。但是,來自這種動亂的大時代的勇敢與堅強,往往發展成另一種極端的人格特質。

這種特質我們有時會在一些歷經過大災大難長年流離的眷村居民身上看到,如果他們是我們的親友,我們對他們有感情,我們會客氣地說,他們很堅強,沒有事情難得倒他們。但是,更多的時候,如果他們是陌生人,我們會覺得他們極為強硬,相處時總要把人壓下去讓自己占上風,也就是苛刻。

苛刻是來自對生活的不安定感,李靜君的父親名叫「李慶餘」。「慶餘」這兩個字也是他大半生最掛念的一件事,他總擔心沒東西吃,身上隨時都要帶著一點食物,每次北上找女兒,也都要在背包裡放著一塊麵包、一顆橘子、一瓶水,似乎是年少時的創傷太難抹滅,長達半世紀在台灣脫離貧苦而逐步安定的生活依然無法使他放下心來。

這個內心的陰影不斷折磨著他,轉化成人格上帶刺的一面,最受傷害的,便是最接近他的家人。

李慶餘十六歲到台灣,十八年後因媒妁之言結婚,下聘的那天,他來到未來妻子的家中,卻不是帶著當初談好的聘金來,而是砍了一半,硬要殺成半價。李靜君的母親深感受辱,站起身來,指著李慶餘說:「你回去。你給我回去!你以為你來買豬啊!」

只是,在家庭的龐大經濟壓力下,娘家那邊最後還是賣女兒似地讓兩人成親了。開朗溫暖的台灣媽媽嫁給了苛刻算計的軍人爸爸,注定兩人因價值觀的嚴重落差而衝突不斷。

這是那個年代的省籍婚姻中常見的故事,表面上也一再呼應了省籍情結中的刻板印象,這種充滿爭吵的眷村家庭中的子女往往帶著強烈的逃離眷村的意念,也許在朋友同夥中找到溫暖,一不小心便走入歧途進入幫派,另一種則是奮力找尋未來,而成為某個領域的頂尖人物。

期勉她找個「正當的行業」

李靜君說,她的第一個避難所是鋼琴,一進入音樂她就能暫時遺忘現實的煩亂,當手指行走於黑白琴鍵上,每踏過一步,便從音符中聽到一個回音,像是對話那般,帶著她遊走於一個神祕的國度,從那時候開始,儘管父母依舊紛爭不斷,她也已經明瞭,藝術可能是讓她得到安寧與解脫的出路。

從國二開始,李靜君正式學舞,她發現彈琴是以手指與音樂對話,舞蹈則是以整個身體回應音樂,似乎全身上下每個部分都成了音樂,她的領悟力與認真很快得到張秀如老師的讚賞,他們之間從李靜君十四歲習舞至今,亦師亦友,長達三十多年,張秀如老師給了她一個舞者的觀念,也告訴她什麼是「雲門舞集」,讓她知道,舞蹈也可以專業,可以是人生的志業。

左營眷村的家長樂於讓女子學習舞蹈,這是因為海軍常舉辦正式舞會有些許關聯。在海軍子弟的眼中會跳舞是成為紳士淑女必備的條件,然而,那是指公務之餘的應酬所需,但若是以跳舞為業呢?

李靜君與父親之間就因此而產生了激烈的衝突。

身為職業軍人的父親不可能理解怎麼會有人想以「舞蹈」作為終生志業,在他的想法中,那不就是「舞女」?荒唐!怎可!兩人對峙了整整一個月,疼愛女兒的父親認為也許只是一時的年少衝動,才讓步讓李靜君去學舞,叛逆的李靜君甚至為了進入國立藝專舞蹈科而刻意在高中聯考時交白卷,讓父親無從選擇,只能繼續順著她的意。

此後的每一年,儘管李靜君已成為國際知名舞者,父親總是會在年初寫給她一封家書,字體工整誠誠懇懇地鼓勵她的辛勞與表現,並在信末期勉她能找一個「正當的行業」。

這樣的信一直到父親拿出積蓄,讓李靜君前往英國留學,都還持續著,只是感受略有不同。儘管第二年父親的經濟狀況似乎不太好,父親也沒告訴她,依舊持續資助她完成學業。

身在異鄉與父親的距離遠了,聯絡不易,家書卻變多了,父親溫文儒雅的一面才從文字中顯露出來,透過文字,父親訴說出許多陸戰隊軍官不會有的慈愛與溫柔,除了關切與噓寒問暖,偶爾也夾帶雲門與藝文活動的新聞剪報,李靜君才發現原來父親是如此關心在意她。她想起過去曾有好幾次接到父親電話,聽著他那些一再重複的嘮叨與抱怨,直到受不了就摔電話掛上,不給父親再說的機會,但是到了英國,節儉的父親不打電話來,聽不到父親的聲音她才從信件的字裡行間發現父親並不是喜歡嘮叨或抱怨,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兒女對話,也許父親也心慌得很,才會以嘮叨抱怨掩飾他的不知所措。

理解人性與生命,有了突破性的演出

她開始更深一層地理解了人性與生命,有了突破性的演出。

1991年她回歸雲門舞集,展現出截然不同的表演風格,她可以詮釋人、神、介於人神之間的女巫,更可以詮釋象徵性的物。舞蹈並不只是精準的身體控制而已,她回憶當初練習《九歌》中「女巫」這個角色的過程,女巫雖是人,身體卻屬於神靈,但神靈附體於女巫身上,李靜君所必須展現的,不止是神的特質、人的特質,最難的是半人半神之間那種附身狀態的拿捏。

另一個挑戰,則是《家族合唱》裡的「黑衣」,僅憑一雙手,李靜君表達出如夢般的囈語與掙扎,之後,李靜君再度前往英國求學,並於隔年完成碩士學位重返雲門。

獲頒國家文藝獎的那天,父親特地找出一件過時也早已不合身的西裝,帶到台北穿上赴宴,當李靜君上台領獎,提到父親,父親馬上起身與大家揮手,典禮結束後,他們一家人一度因為獎座太重而想請人送回家,但是李靜君的父親卻堅持要自己拿,甚至回到家後因太累而滿臉通紅倒在沙發上喘氣也還嚷著:「不會累不會累!」

「這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一天!」父親喘不過氣來,卻又努力說完這句話。

她看著躺在沙發上氣喘吁吁的父親,願意接受他人的攙扶,才驚覺父親老了。以往的父親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讓人扶他,他總覺得一旦自己接受攙扶,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弱者,而弱者就注定被人占便宜。

那一刻,她想起好多長輩曾告訴她的往事。

因為沒有人對他付出愛

下聘殺價之後,母親娘家那邊給李慶餘起了一個綽號「李阿哥」,諷刺他刻薄苛刻。

母親懷孕期間需要前往醫院產檢,身為海軍陸戰隊軍官的父親卻把母親當成待假的小兵,刁難地說要先睡一下,要先休息一下,拖延出發的時間讓母親焦急又憤怒。

母親生產後,外婆遠從林園來到醫院看護,回程時父親深怕帶岳母前去搭車就必須支付她的車資而拒絕帶岳母去車站,外婆只好走路回到林園。

以及後來外婆生病了,母親從中醫那邊抓藥回來,父親卻嫌電鍋燉藥很耗電而將外婆的藥藏起,第一次藏在雞籠,第二次在石縫,第三次竟然在茅坑中。此後,母親覺得無法再繼續而離家北上。

那真的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壞。

另一方面,她又想起了英國留學期間父親寫來的信,那段時間父親不斷省吃儉用,以他著名的,極為苛刻的方式從生活大小事省下攢下的錢供李靜君求學生活所需。

那卻又真的是愛。

她突然醒悟。這些矛盾與父親的流亡學生生活有關。

在那麼不安定且困苦的日子裡,父親只學會了這樣的生存方式。

其實,父親曾低下姿態想試著讓家人感受到愛,李靜君就讀藝專時期,除夕回到左營的家,父親關心她問候她,兩人一同吃了年夜飯,隔天一早李靜君卻彆扭難受地覺得無法待在家裡,一大早便逃命似地不告而別,徒留給父親難堪。

得到國家文藝獎那一天起,父親不再寫信期勉她能找一個「正當的行業」,似乎父親終於認同她,也理解了她。

但是她對父親的理解與認同呢?

那一刻,她突然間發現自己對父親的認識好少,也發現過往她對父親的許多情緒與怨懟其實都來自於她並沒有真心去理解過父親的生命。

父親對母親與娘家的刻薄,因為他不曾被溫暖對待過,父親不懂如何去愛人,因為沒有人對他付出愛。

甚至,拉不下臉的父親必須以嘮叨跟抱怨掩飾他對子女的思念,其實他不是真的有那麼多不滿可說。

他只是一個獨居於高雄左營建業新村,老而寂寞,想念掛念子女,儘管懊悔,卻又不知如何示愛的老人。

尤其是近來,李靜君從父親的來電中,重複聽見父親說到體力已經沒有以前好,但是父親也曾在退休那一年告訴李靜君,他堅持要獨自一人住在眷村,不願麻煩女兒。

李靜君從中發現父親的認命,父親在大時代中受盡挫折,把所有的愛放在女兒身上,期望她們姊妹不要像父親那麼孤單飄零,可以活出自己的希望來,於是父親才會故作堅強,為的只是不要成為年輕人的負擔。

從過去的紛爭、無法相處,再到近年的理解接受,李靜君心中滿懷感激。這麼多年過去,李靜君才終於了解這位陌生的父親,尤其她在藝術上的成就,都是來自於父親母親生命苦難的點點滴滴所累積而成。

他們將生命的苦難,全都化為愛,付出在兒女身上。

徐茂瑋案:親愛的麗山人,你了解你的媽媽、爸爸嗎?為他們寫一篇生命故事吧!

 

2.平溪小女俠 胡淑雯 中國時報 2011-10-28

父親節,想破頭也送不出半個禮物。我爸拚命賺錢,卻不買任何東西,身為一個徹底缺乏物欲的傢伙,在商品資本主義發展過盛的城市裡生活,簡直要算是某種「殘疾」的畸形人了。我爸想要的禮物很簡單:光榮他想光榮之人──他的母親,我的祖母。 這篇文章由我父親口述。由「想孝也孝不太動」的胡阿雯整理。

連續好幾年,清明節前後,祖母會帶著父親,備好便當,於清晨六點自平溪出發,步行於崎嶇的山路,經過深坑、石碇,抵達木柵的溝子口。

全程赤裸著雙足,一趟要走四小時。目的是為了購買小豬。

一次買兩隻,各約三十台斤,裝進自備的竹籠裡,母子二人以人力扛起,合力抬回家,同樣赤腳,步行,返回平溪。

那時候,父親十四歲而祖母三十三歲,這每年一趟的「木柵買豬之旅」一直持續到父親二十歲,入伍當兵為止。小豬以菜葉、山芋、廚餘飼養,隔年長成兩百多斤的肥豬,可以賣得好價錢。

除了養豬,他們也種地瓜。一家三口(我的父親與祖父母)遠赴松山(今日的洲美,光明路)買種子,買回家先放個三天,等種子萎靡不振,再下地,據說這樣可以加快「回魂」的速度,讓地瓜長得又快又好。

端午節前至少十天,一定要下種,否則錯過了節氣,便壞了收成。一口氣要讓五千顆種子一一下地,三人不敢懈怠,從白天忙到晚上,持續彎腰忙到半夜,直到天亮,直到夕陽再度西下,至入夜後的九點收工。那是保守的一九六年代,白色恐怖把民間封成一口沉默的井,除了賺錢,人生值得奮鬥的事非常有限。

「平溪總代理」雜貨店

祖母在「石硿子」開了一間雜貨店。石硿子位在平溪鄉、平湖村,一處山區中的礦場邊。那個礦場名叫「十平煤礦」,隸屬於「經濟部台灣工礦公司」,是一個擁有兩百八十名雇員的國營企業。

祖母每日下山,去平溪採購蔥、米粉、米、鹽……各類生活必需品。一個瘦小的女子,從十九歲開始,每天徒步來回三小時,擔負四十台斤的貨物上山,在山區經營小小的雜貨店。久而久之,在物資匱乏、交通不便的礦區,擴展成類似福利社的規模,甚至,(我爸動用了誇張的辭彙驕傲地說)成為宜蘭產地蔬菜的「平溪總代理」,一日營業額,據爸爸推測,可達上千元:高麗菜、芹菜、大白菜、蔥、蒜,連帶新鮮的魚貨,溢出店門外,為一個小家庭的奮鬥塗上熱鬧歡騰的色彩。前後二十年,祖父在礦場做工,祖母在場邊做生意,童年至青年的我父親與他的姊姊、弟弟、小妹,一家人團結忙碌,以扎實的勞力編織幸福。

貨物自宜蘭掛上火車,走平溪線,一袋一袋標上「胡詹玉蘭」的名字,於十分站卸下,再由推車以人力送進石硿子,一路上坡,單趟要花五十分鐘,那唯一的人力就是年輕的祖母,與少年時期的我父親。

青菜魚肉自宜蘭來,南北貨由瑞芳來。貨物裹在大方斤裡,一件四十斤,八件三百二十斤,由瑞芳上了火車,抵達三貂嶺,再換平溪線。補貨、上車、卸貨、轉車,全程皆由祖母一人獨立作業。三貂嶺換車必須上下天橋至對面車道,一個押著三百多斤雜貨的女人,哪裡趕得及?於是大膽捨棄了正規路線,直接在鐵道上卸貨、再上貨。即使這樣違規搶時間,也偶有趕不及的時候,貨物還沒卸光呢,火車就要離站了,這時候,祖母便追著火車,向門邊的乘客喊道:「替我把貨卸在下一站……」接著趕搭下一班車,抵達雙溪,把貨取回來。

這個在鐵道上卸貨轉車,刻苦耐勞,手腳俐落而美麗的女子,在眾人眼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得到「平溪小女俠」的稱號。身為一個走南闖北,頗見世面的「女中豪傑」,整個石硿子,就屬祖母穿著最摩登、最瀟灑,與長女(我的姑姑)出遠門,總是被誤認為姐妹。

前現代Pub經濟奇蹟

在重男輕女的傳統下,祖母不曾受過教育,是個文盲。而一個聰明的文盲,其最大的特點,就是記性奇佳。每一筆帳纖纖毫毫、細緻到每一支蔥的價格,她全都牢記在心,回家口述,由識字的祖父、或身為長子的我父親記帳。

重男輕女的傳統,內化為祖母的價值觀,家中的經濟狀況,收支、存款,她一概只讓長子過目。身為長子的我父親,吃喝嫖賭一概不會,是個誠實正直的人,(我爸特別提醒我,一定要強調這一點):「這個長子確實值得父母的信任。」

每年除夕,店裡收回一整年的賒帳款,上萬的現金收進秘密的盒子裡,再藏入家中某個隱匿的角落,爸爸說,「我媽媽要我幫忙記住金額、與存款的位置,我記得整盒都是紅色的,面額十塊的紙鈔……。」

農曆五月初十,城隍爺聖誕前夕,石硿子大拜拜,三步五步一桌流水席,祖母有提供免費的料理,回饋辛苦的礦工、這些雜貨店的常客們。

平日下午,礦工們三點出坑,總要到雜貨店吃吃點心,喝杯小酒。勞動者流汗流得扎實,下工後吃喝也要快樂得扎實些。

石硿子當年人稱「小上海」,這麼說來,祖母開的雜貨店,也算是某種前現代的Pub,工人階級放鬆休憩的廉價酒肆。店裡擁有當時唯一的一台「國際牌」收音機,工人們圍聚著聽歌仔戲、黃梅調,包括紅極一時的「梁山伯與祝英台」。

「石硿子在行政分區上,屬於台北縣,但我們只收得到基隆的電波……」爸爸說,那時候,他們聽的是「基隆一世廣播電台」。爸爸的記性真好啊,跟他的母親一樣,而我不禁想道,若非祖母祖父與這些礦工們赤手空拳的民間奮鬥,台灣哪來的經濟奇蹟呢?

僅以此文,謝謝我的父親,懷念我的祖母,向他們的時代致敬。

 

3.三少四壯集-爺爺 王健壯 中國時報 2009-12-15

他祇帶了一個行軍袋,裡面塞了一床棉被和幾件衣服,搭火車到台中住進我租的一間透天厝裡,開始扮演他一生最快樂的一個角色:爺爺;但他這個角色祇扮演了十八年,太短了。

德兒出生後,我就開始改口叫他「爺爺」。他跟我當了四十四年的父子,前二十六年我叫他老爸,後十八年我都叫他爺爺,因為爺爺是他最愛聽到的一種稱呼。

我雖然算早婚生子,但德兒出生時,爺爺已經六十二歲,他們當了十八年的爺孫,隔代的爺孫情,比我跟他或我跟德兒的父子情,更親也更濃。

我從小一直以為我父母祇生了六個小孩,好多年後才聽我母親說,我還有個應該排行老二的哥哥。他出生在抗戰結束後,但因為罹患肺炎(那個年代肺炎的流行率與致死率都高得嚇人)而早夭;我父親得知消息後,不假擅離軍營,風雪夜裡一個人循著鐵道走了一個晚上,趕回家去看他兒子最後一眼。

那年我父親三十歲,既有戰功,又是黃埔出身,軍旅生涯正被看好,但他為了早夭之子卻寧願當個逃兵;我母親每次講起這段故事都還餘悸猶存:「逃兵在那個時候可是要槍斃的啊!」後來因為我外公與長官的說情力保,我父親才僥倖逃過軍法制裁。

我那個早夭哥哥的離開,好像也帶走了我父親的部分生命。他雖然還有六個子女,但他的父親角色卻始終很淡也很遠,他跟我們兄弟姐妹中間好像總隔著一層難以言說的什麼東西。一直要到德兒來到世間,才又喚起了他早已遺忘了三十多年的角色記憶,他是以爺爺的身分在扮演父親的角色,用我母親的話來說就更清楚了:「你們六個小的時候,你爸從來沒替你們把屎把尿過,但他對孫子卻什麼事都做,比他對自己的孩子還更像個父親。」

德兒在小學畢業前的十二年,他們爺孫倆幾乎是須臾不離、亦步亦趨。台中中清路稻田旁的社區裡,爺爺每天推著嬰兒車散步;台北永和秀朗國小校門前,爺爺每天等孫子放學後,牽著他的手穿過大街小巷一路玩回家,沿途熟識的店家看到他們都會打招呼:「老爺爺又接孫子放學啊!」聽到這樣的招呼,木訥的爺爺也會笑著回應:「是啊,是啊。」

爺爺過世後這幾年,我常跟德兒開玩笑:「你是我兒子,怎麼生活習慣跟我那麼不像?」比方說,我愛吃酸澀的橘子李子,他卻祇吃甜蜜多汁的蘋果,因為從小爺爺就祇買蘋果、削蘋果給他吃;我愛吃魚蝦蟹蚌,他卻怕刺不愛吃魚,因為爺爺以前都幫他把魚刺拿掉,他吃慣了沒刺的魚肉;當然,他們爺孫倆個性之拗、之頑固,更簡直是一個模子捏出來的;隔代教養的潛移默化顯然比基因隔代遺傳的影響還要大。

爺爺不但是他孫子的褓姆,也是他的保護神。任何人祇要對他孫子大小聲,輕者被爺爺怒目以瞪,重者必遭爺爺厲聲叱罵,連我有時候想要履行一下當父親的權責,也常因他護孫心切而棄權投降。

有一年德兒在學校玩爬單槓,不小心跌下來摔破下巴,爺爺把血流不止的孫子送到醫院後,立刻打電話回南部給我母親,「你爸在電話上哭得不像話,一直怪自己沒把孫子照顧好。」我老媽每次描述這通電話時,都不忘加個批判性的註腳:「來台灣幾十年,我沒看你爸哭過,你哥小時候調皮搗蛋常常受傷,但也沒看他傷心成那個樣子」,「祇有在你另外那個哥哥走的那天,我看你爸哭過。」她指的是那年我父親雪夜送子的故事。

德兒出生那天,我從醫院打電話給我父親:「老爸,你當爺爺了!」一個月後,他祇帶了一個行軍袋,裡面塞了一床棉被和幾件衣服,搭火車到台中住進我租的一間透天厝裡,開始扮演他一生最快樂的一個角色:爺爺;但他這個角色祇扮演了十八年,太短了。

 

4.極短篇/電話 蘇菲 聯合報 2010/07/20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曾經著迷於打電話回家。

早上八點準備上第一堂課之前的休息時間,我都會興奮的拿著一塊銅板衝去電話亭,打給在家的媽媽,沒有任何的理由,只是覺得從話筒傳出的聲音好溫柔,讓我覺得好安心,那一塊錢、那三分鐘,可以獲得許多的開心與滿足。

不知道維持了多久,直到有一次我在電話亭排隊不耐,跟另一個女孩大打出手之後,我才戒掉了這個短暫的嗜好。

怎麼也沒想到,在未來、到了現在,我會跟媽媽的角色互換。

現在我上的是晚班,在家裡總是跟她錯身而過,生活作息完全相反,有時候真像房東與房客的關係。

而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晚上固定一個時間都會接到媽媽的來電,內容不外乎是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或是晚上替我準備了什麼消夜,反正,就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這才讓我發現當年的自己,原來透過電話是想要排除一個當時不懂,叫作孤單叫作寂寞的東西。藉由一通電話,來暫時忘卻沒有朋友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