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年01月02日補充閱讀──讀徐祁蓮散文

徐祁蓮自幼喜愛文學與大自然,留美生物學教授,近年寫散文,發表於華人報紙期刊,篇數不多,主題不定,然皆有其獨到之趣味,頗有潛力,想必將有更多作品。我念高中時曾經觀察幾位作家的成長,如:小野從〈蛹之生〉出名、吳祥輝以《拒絕聯考的小子》竄起,追蹤閱讀他們的作品,細察其關心議題、寫作風格等的變化,非常有意思。你是否也有此樂趣? 徐茂瑋誌101.元旦

1.滄海,藍田    徐祁蓮

2.遙遠的木屐聲     徐祁蓮  

3.異國典範    徐祁蓮

4.煙花 徐祁蓮 

 

1.滄海,藍田 聯合報╱徐祁蓮2012.01.01

「藍田猿人」當然有資格住在藍田之鄉,遠在八十萬年前,在我們這種屬於「現代人」的「智人」(Homo sapiens) 還不存在時他們就已經是藍田的居民……

不知為什麼,也非受大人的強迫,從小就喜歡將唐詩裡簡易的五言絕句背誦起來。

初中時家從屏東搬回台北後有一年住在一棟租來的洋房裡。所謂洋房就是獨家獨院,非中式也非日式的平房,不是如今的樓房豪宅。那時台北市的近郊開始建這類的住宅,向著逐漸消失的農田延伸,如一隻變形蟲包圍它的食物。我家住的那棟房子在變形蟲的一隻假足的足尖,牆外就是稻田。稻田邊有一小塊旱田,種了些玉米,我常在清晨到玉米田裡背誦國文課老師規定要背誦的文章。對政治性的或抒情的白話文沒興趣,偏愛古人的文言文,聽自己的聲音念著古典的、遙遠的、難解的文句覺得很享受。遠處做田的農夫從不趕我,還招手示意,只有偶然出沒的青蛇令人心驚。聽大人說祕魯大使館就在附近,但我一直沒弄清它在哪兒,對這個國家的地理位置也不清楚,只對「祕魯」二字發出的聲音有興趣,覺得這兩個不相關的字連在一起很神祕,像一個另有所指的隱喻,像我背誦的詩句。

直到如今我還是讀詩而不是看詩,連並不能駕馭的一些古今歐洲語文的詩我也對照著英文字意儘量用原文朗讀,希望得到更多的享受。至於從前背誦的那些詩、詞、賦多已不知去向,只有少數幾首難以忘卻,仍然縈繞於腦海心際。其中一首是李商隱的〈錦瑟〉。人們多認為這首詩晦澀,我卻覺得它像水晶一樣清澈。我愛讀詩,但不研究詩,對歷代學者累積的說法看一看,了解一下詩人寫詩的時代、詩人當時的際遇,以及典故的應用。其餘就是讀詩人自己的事了,看你如何與詩人神交,又如何豐富、延伸一首詩在常變的自然與人文世界裡的生命。純化至極才能結晶,已成水晶的詩句「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如何能更加清澈?

藍田這個地名很美,又出美玉,再加上義山的詩句,使我對藍田之鄉充滿了浪漫的想像。就像小時對祕魯的態度一樣,藍田的地理位置對我不重要,只迷戀於它帶給我的幻想。直到有一天看到「藍田猿人」的資料才知道藍田在陜西。黃土和美玉如何相連?猿人又怎會住在我幻想中的藍田之鄉?

原來藍田玉的確產於西安附近的藍田,據說那塊以不惜犧牲主人的姿態出現,又撲朔迷離失蹤的「和氏璧」就是藍田美玉。大概後來由於可採的玉都採盡了, 等宋應星寫《天工開物》時就認為藍田玉其實是崑崙山產的玉。如今的藍田又發現了新玉石礦,機械開採,大量生產,不知多久以後新藍田玉又將成為只能在詩中找到的意象。我喜歡新「藍田種玉」的故事,它具有環保的觀念,用神話的方式貼切的寫照貪婪的人們如何將天賜的藍田美玉挖掘一空,最後只剩下深藏在南山裡的玉石在晴朗的天氣裡飄著輕煙。我多麼希望如今藏於山裡的美玉不要變成暴發戶家中的庸俗擺設,而能在綠樹覆蓋之下生出煙靄。

「藍田猿人」當然有資格住在藍田之鄉,遠在八十萬年前,在我們這種屬於「現代人」的「智人」(Homo sapiens)還不存在時他們就已經是藍田的居民。雖然不是用藍田玉,但是他們已能打造各色各樣的石器。「藍田猿人」屬於「直立人」(Homo erectus),他們的祖先在一百八十萬年前源於非洲,在亞洲廣泛遷徙繁衍直到二十萬年前絕種,是「人」屬裡在地球上生存最長久的。他們為何絕種仍然是個謎。據說他們於「現代人」在非洲演化成功,遍布全球至今以前就已絕種,但是他們真的沒有更進一步演化, 然後與非洲來的現代人混種?希望不久就會有足夠的中國人的基因組測序(genome sequence)來幫助揭示這個謎,這個遠比人文歷史久遠的、人類如何穿梭在自然史裡的謎。

雖然曾居藍田之鄉的「藍田猿人」和我的血源關係仍然是一個謎,另外一個藍田卻在我親人的故鄉附近,那是安徽休寧縣的藍田。我的外祖母由休寧縣嫁到歙縣,隨夫居住在徽州縣城裡,外祖去世後外祖母就一直和我的父母住在一起,一同來到台灣。我是她最疼愛的孫輩,從一出生就無微不至的照顧我,每天晚上一定要她講了故事後才肯入睡。常年累月的,哪有那麼多故事講?後來都是由我從聽過的故事裡挑選要聽什麼,像點戲目那樣。其中一個並非故事而是她對小時休寧老家的回憶令我至今難忘。她說那老家有近百的房間,很多是封起來不用的,有次她的叔叔帶著她在一間封起來的房間外向內張望,裡面堆滿了老舊家具。叔叔說:「這些家具都幾百年了,妳看那些椅子有多高! 因為古人個子高大。你看得見不? 椅背的下方有個洞,是放尾巴的,因為人是猴子變的,所以古人還有尾巴。」因此我小時候就一直以為古人是有尾巴的,只是不知多古的人才有尾巴。現在回想這個故事,很明顯,那位叔叔是個有新思想的青年,讀了嚴復翻譯的《天演論》(我想那時馬君武翻譯的《物種原始》尚未出版),有洞的椅子等則是哄著孩子玩的。

我有機會時常把上面的故事講給同事和學生聽。說人是猴子變的並非正確的說法,但那位叔叔很清楚的有了生物演化的觀念,而且欣然接受了自己與猴子的親屬關係。一百年過去了,生物學家也早已慶祝過了達爾文的兩百周年冥誕,更不用說百年以來各種科學證據對演化論的支持;可是在當今全球最富有、科學最先進的美國居然有百分之四十四的成年人認為現代人是上帝在距今一萬年之內一次造成功的。 唉!夫復何言!

這種將人與自然疏離的世界觀當然不會同意青翠的修竹、戲水的游魚、斑斕的老虎都是演化於單細胞的原始生物。他們也不會相信六億年前,滄海桑田,那時休寧的藍田被淺淺的海水覆蓋,在陽光之下原始的藻類、像蠕虫形狀等等的多細胞真核生物已演化成形。雖然它們像「藍田猿人」一樣已經絕種,但是它們完美無缺的化石給生物演化寫下無言的史證。就像龐貝城裡被火山的硝煙霎時塑定的居民,使人無法置疑龐貝城被維蘇威火山的灰燼封埋的事實。

在自然的時間裡,千年彷彿是昨日;在人文的時間裡,千古長存便是不朽。「滄海,藍田」的詩句在常變的人世裡如今依然清澈如水晶。辛詞說得好:「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義山是我心儀的詩人,料想我也是他欣賞的讀者。

2.遙遠的木屐聲 徐祁蓮   2011/01/05 聯合報

一旦穿過孔眼,繫上繩索,如果妳真的是河姆渡人的後代,就會聽到祖先踢躂的木屐聲,在多雨的江南忙碌著一天的生活……

木屐聲,踢躂在我溫馨的童年回憶裡,佇足於我寂寥的鄉愁中。

上大學時認識了一位從香港來台灣的僑生,她對台灣的一切多有批評。那時台灣處於長期「戒嚴」狀態,她說在香港能自由閱讀魯迅、巴金等人的著作,我當然十分羨慕,但她對台灣其他的批評我卻多不以為然。記得最清楚的,是她抱怨宿舍裡同學們踢躂的木屐聲,而對自己的高跟鞋回響於長廊的叮咚聲則毫無檢點。當時只覺得她太自我中心了,現在回想起來,她趾高氣揚的態度其實是不自覺的,用設想的殖民者的價值觀來看自己的文化,了解了她也幫助我自省是否也常戴著「東方主義」的眼鏡來看自己同胞的一舉一動。

文化沒有純粹的,就像沒有純種的人種。木屐在形成我個人的、微小的文化世界裡扮演著一個傳粉的小精靈。

我十歲時,家從台北搬到屏東,在那以前,台北是我唯一認識的城市,我生活的小天地裡多是大陸來的外省人。那時沒有冷氣,當南下的火車經過北回歸線時,天氣驟然變熱,我突然感覺到世界的廣大,興奮得像匹脫韁的馬,神魂早已奔向了那個新的、未知的城市。在我的眼裡屏東和台北像兩個不同的國度,大人說那是「和風」,日本的文化。在屏東,我第一次穿上木屐,赤裸的、稚嫩的雙腳磨擦於塑料寬帶和木板之間並不舒服,但覺得很美,不下於「灰姑娘」穿上了玻璃鞋。在院子裡踢踢躂躂的練習了幾天就神氣的穿著它上街,覺得自己不再是外來的人了。後來還能穿著木屐騎單車,而且不是普通的騎法,因為小人騎大車,人在車左方,右腳要從車桿下的三角形空間伸到右方的踏板上才能騎上車,至於歪在一邊的小身體如何平衡偌大的單車,回想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記得男子多穿人字帶夾腳的木屐,最神氣的一種是有前、後屐齒的高架木屐,下雨時配上棕櫚的簑衣,十分瀟灑。我很想有一件那樣披肩式的簑衣,但大人說棕櫚扎人,未能如願。青年男子有時腳上穿著這種高架木屐、身上穿著西裝,這種裝扮也是被後來那位僑生同學所不齒的,其實她在台北看到的還不過是非高架式的普通木屐。對外來的事物拿來怎麼用並不一定要原封不動,怎麼合用就怎麼用,本民族拿外民族的文化產物本已失了「真」,西裝配革履也不能變成外民族。

文字記載有屐齒的木屐在漢朝就已出現,《廣雅》說:「屐者,以木為之,而施兩齒,可以踐泥。」最為騷人墨客津津樂道的是宋人謝靈運發明的有活動屐齒的木屐,上山去前齒,下山去後齒。馬遠的〈雪屐觀梅圖〉將屐的物形和功用用視覺藝術含蓄的展現在畫中。感性充沛的李白觀物則情動:「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不禁使我聯想到一雙埃及古墓(三千四百多年前的新王國時期)出土的,銀子打成的平底夾腳涼鞋,當它穿在那位古埃及公主飽吸陽光、骨骼修長優美的兩足,又該是如何的動人。

土耳其人在澡堂沐浴時趿一種木製拖鞋,它給十五世紀的歐洲女人時裝帶來靈感,開始流行一種與我小時看到的高架木屐極其相似的木屐,名為「鞦平」(chopine 音譯)。早先是妓女穿著,後來盛行於貴族女子中,競相爭高,屐齒的高度象徵社交、身分的高低。齒高可以達到五十厘米,像踩高蹺,要有侍者攙扶或用拐杖支撐才能走路。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就用「經度」來取笑這種高蹺鞋子的高度。女人啊,女人,怎能讓這樣荒誕的時裝流行了兩個世紀!

我童年時在屏東盛行的木屐顯然是「和」文化的遺風,但並不證明當年先人東渡時沒有將中華木屐帶來台灣。在中國南方多雨之地,如閩、粵在二十世紀初葉還有人穿木屐。世上現存最早的木屐是在浙江慈城出土的兩件,它們屬於距今五千多年前的河姆渡文化。在日本,最早的木屐發現於北九州吉野里遺址的彌生文化(大約在兩千四百年前,相當於中國的春秋時代)。由於此遺址和其遺物與河姆渡文化,以及在如今寧波發現的春秋土墩石室墓極其相似,許多中、日學者認為此遺址的主人就是由華夏東渡來日的江南人。

河姆渡遺址在如今的浙江省餘姚市。餘姚是我父親的故鄉,但是我有河姆渡人的血源嗎?或是十足的中原南遷的後代?而中原的人又是哪樣的血源呢?兩只木屐,在地下沉睡了五千年,當年繩索穿過的孔眼完好如初,睜睜的打量著我這可疑的河姆渡人的後代,似乎想要告訴我一個祕密:「一旦穿過孔眼,繫上繩索,如果妳真的是河姆渡人的後代,就會聽到祖先踢躂的木屐聲,在多雨的江南忙碌著一天的生活。」   

3.異國典範 徐祁蓮 2007/10/11 聯合報

我交遊不廣,至親好友屈指可數,因此必赴的婚喪喜慶不多。這次破例參加了一位並非至親好友的追悼會。交情不深,赴會時的心情也就不沉重。卻沒想到這歷時一個半小時的追悼會使我感觸良多,獲益匪淺。

我們系有個傳統,每周五下午邀請外地的學者來演講。初來此校時我注意到有位溫文儒雅的長者每次必到。原來他是一位退休教授,曾任此系的系主任二十年之久。幾年前本系擴建,蓋了一間視聽俱佳的大教室,就以這位老系主任的名字命名。從此周五的演講就有了理想的場地。十幾年來我們就只在此相見,直到上學期的最後一次演講。然後就聽到他過世的消息。

幾年前逝者為了健康不佳的妻子,兩人一同住進養老院,妻子去世後他就留下來住。美國電視故事裡出現的養老院不是十分豪華便是萬分恐怖。這是我頭一次走進美國的養老院。很樸實、安靜、整潔。這個中西部的大學城冬季很冷,不像不知寒冬的佛羅里達和亞利桑那州,美國老人退休後趨之若鶩。留此的老人不是因為兒女居住在附近就是不願離開這個文化學術活動頻繁的小城。逝者是屬於後面的一種。

會場就在逝者生前居住的養老院中一間臨窗的大廳,沒有鮮花,也沒有其他裝飾。與會者百人左右,其中白髮蒼蒼甚至用輪椅者多是逝者院友。其他就是家人和同事了。

我到場稍遲,序曲已經結束。一位少女正在台上念一首詩。節目單上說那是逝者的孫女。念的是人們熟知的,十九世紀英國女詩人克莉斯緹娜羅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1830-1894)的〈記著〉(Remember)。我將它翻譯於此。

記著我,當我離去,

去到遠方那死寂之地;

當你再不能牽手留住我,

我也不能再欲去還留。

記著我,當你再不能天天

傾訴你對我們未來的憧憬:

只需記著我;你知道

那時諫言與祈求都已太遲。

你若暫時把我忘卻

而後追憶我時,不要悲慟:

黑暗與腐朽中若留下

我過往的丁點思緒,

你應忘卻而怡然,那將遠勝於

因懷念而神傷。

接下來是逝者的兩位兒子追憶父親的身世與為人。我才瞭解為什麼序曲選自於捷克作曲家斯梅塔納(Bedrich Smetana, 1824-1884)的音樂《我的祖國》(Ma Vlast)。原來逝者本是捷克人,三歲時父親死於1919年的大流行性感冒。母親便帶著他投奔移民於美國中西部的親戚。他一生的頭三年住在皮爾森(Pilsen),地處如今的捷克,也正是斯梅塔納讀過三年高中的城市。

他成長的環境並不富裕,家裡靠經營一間小電影院維生。從小就在電影院清場後掃地、收捲影片。但他聰明好學,獲得芝加哥大學的博士學位。

他的長子說得好。他說如果我反映我對父親的看法可能不完全正確,就像鏡中反映的影像左右相反,所以我來反映別人對父親的反映,這樣就不是左右相反,而是正確的影像了。真的,親人與同事,還有養老院院友所反映出來的都是同樣的影像———一位謙謙君子。他們都說從未看到逝者動怒提高嗓音。一生如此漫長,這哪裡是容易做到的? 鄉愿易為,謙謙君子卻難當。君子有所為,亦有所不為。是君子便有堅守的原則。兩位上台致詞悼念的同事都是在他任上聘用的,都深知何處是界限!

這界限是原則的界限,而不是把人畫到線外。在1960年代末期,反越戰、反傳統的烽火點燃美國大學校園。人們問他,身為保守思想的人,怎麼縱容那些反叛的年輕新教授?他說這些年輕人有嚴肅認真的態度,他們應有空間從事他們認為有意義的改變。若是世上掌權的人都能這麼想多好!

在整個追憶悼念的過程中,除了那首詩以外,沒有傷感的話,也沒有吹捧的話。因為兩者都是對逝者的不敬。他知足常樂。認為自己除了三歲喪父以外,一生都十分幸運。世上有多少三歲喪父的人能不埋怨老天不公平的?他是生物學家,對自然界充滿了興趣,常讚嘆地球上生命的誕生是如此美妙。而在死前幾天又說死亡的存在也是如此美妙!什麼樣的人能如此熱愛生命,又能如此坦然的迎接死亡?

此時樂聲再度響起,是熟悉的德弗乍克(Antonin Leopold Dvorak, 1841-1904)的《新世界交響曲》(From the New World)。另一位故國的作曲家。和逝者一樣,德弗乍克來到美國中西部,探訪移民於此的捷克親戚。新大陸當中這片豐饒的土地、廣闊的天空賜給他生命的活力,創造的靈感;也賜給我們一位平凡的典範。                           

4.煙花 徐祁蓮/聯合報 2011.10.10.

為了寫這篇文章,更是為了滿足對煙花久存的好奇心,去圖書館借來李約瑟(Joseph Needham, 1900-1995)領銜研究撰寫的《中國科技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的第五卷第七冊,看得十分有興味,得到許多與熏、烽火、炮竹、火藥、煙花有關的有趣知識。記得上中學時有位國文老師對學生嘆息中國人發明了火藥,自己用來發展成煙花這種玩物喪志的東西,西方人卻用來發展洋槍大砲。回首清末以來所受的屈辱,只要是華夏之人都會發出類似的感嘆。

這是想當然耳,沒有加以探討深思的嘆息。沒錯,相當於如今與火藥相結合的、發五彩光芒的煙花要等到掌握了火藥配方以後,問世於九世紀中葉到十一世紀初葉之間。至於沒有火藥而是藉竹筒加熱爆炸的炮竹早就在年節時用來驅邪。利用金屬加熱產生各色的煙或光的現象也早就發現了。火藥配方能達到爆炸的程度需有較純化的硝石(有效成分是硝酸鉀),但漢朝的人就已發現硝石有引火的效能。中國人在火藥配方達到爆炸以前就用硝石來送火箭,能爆炸後就用來做火砲,能引爆後就製火筒。我們的祖先不是特別湎於玩樂,也不是特別愛好和平。他們是煙花的發明者,也是火藥武器的發明者。十六世紀以來為何西方科技突飛猛進,大大超越中國是另一個問題,應該一再探討,但這和煙花的感嘆不在同一範疇。

中國人製作煙花的技術一直沒有落在人後,如今仍是生產煙花最多的國家。可能這就是為什麼從台、港、大陸來美的朋友多半對看煙花沒興趣,他們說美國的煙花不好看(其實他們看到的多是從中國進口的)。我沒有他們幸運,小時在台灣只看過兩次放煙花,當然都是在1010日國慶的夜裡。那兩次的經驗都令我失望,家裡大人對看煙花沒有興趣,並非他們看過更好的,而是他們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尤其是還要帶著我這小孩。一次是站在一座橋上,距放煙花的地方很遠,我人小,夾在人堆裡,只聽大人說:「妳看!妳看!」但我什麼也沒看到。另一次是坐在車裡,能停下車來看煙花的地方當然是在觀眾稀少的地方,距放煙花的地點就更遠了。等了很久以後只見天邊閃爍著一些五彩的花,沒有爆炸聲,也沒有硝煙味,像看圖片一樣,一點身臨其境的感覺都沒有!

來美國以後好一陣子沒有想到煙花的事,直到有一年婆婆到紐約來訪,帶她去看美國獨立日(74日)的煙花。大都市的煙花當然放得熱烈,但人太多,沒有早占位子,無法到最近的地點觀看,不過比小時看的圖片式的煙花要有感受多了。身體虛弱的婆婆雖然叫累但興致很好,十分滿意。這次的經驗重燃我對看煙花的興趣。

從此無論在大城小鎮,只要放煙花我一定去看。大城市人多稅足,煙花自然壯觀,但並不見得能看得過癮。小城的煙花放得比較稀落,但在最後幾分鐘以高潮結尾時還是夠密集的,在近距離享受遠勝瞭望式的看大城的煙花。不大不小的波士頓是看煙花的好地方,獨立日時波士頓通俗交響樂團(Boston Pops Orchestra)在查理士河畔的露天音樂廳演奏,最後一定是奏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當密集的煙花在結尾時連珠爆炸,亮如白晝,硝煙瀰漫,序曲也正在轟轟烈烈的結尾,鼓聲滾地,砲聲隆隆(真的放砲)。聽說此時全城教堂的鐘聲共鳴,但我從未捨煙花去聽鐘聲。

在美國除了獨立日以外,有些地方在除夕也放煙花。波士頓除夕的煙花在海港發射,人們站在碼頭上觀看,隆冬之夜的海風將身上僅存的幾絲熱氣吹得無影無蹤。除夕的煙花比獨立日的差遠了,但我還是捨不得不看。有年冬天我在紐約州北邊一個小鎮,那兒有山有水美如仙境,但是冬天的氣溫和西伯利亞一樣。湖水結成堅冰後,小鎮就調來附近牢裡的犯人取冰磚,在湖邊造一個中古式的城堡。除夕就在這裡放煙花,冷得手、腳、鼻子都麻木了,一面抿烈酒驅寒,一面欣賞這奇異的景致和被堅冰變奏的爆炸聲。

如今住在這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中西部大學城。獨立日時城裡開兩天的爵士樂音樂會,結束(也是高潮)在獨立日前夕,這時天也黑了,開始放煙花!我總是帶一條氈子坐在最近的草坡上,離發射站只隔一條四線的馬路和人行道。開始發射後仰天躺下,一朵朵的金花、銀花、五彩花,花開花落在天際、在眼前。

清末以來所受的屈辱已逐漸遠去,如今重新回顧祖先的發明創造時,應該可以比較心平氣和,用二十一世紀的眼睛。這眼睛看到的是在喜慶的夜空裡炫目的光、亮麗的彩,在一閃即逝裡得到永恆,長映於世代人類記憶的長河裡。

在西方,喜慶的時候喝香檳,國慶時煙花加香檳。香檳是法國人的驕傲,銀色的氣泡給伏爾泰帶來這樣的靈感:「這泛霜的酒光華閃爍的氣泡,是我們法國人燦爛的形象。」我比伏爾泰更加驕傲,煙花是我們祖先以充沛原創力精心製作,送給人類的禮物──「歡樂」從此由心中釋放出來,現身於天際,啊!原來它是如此華美燦爛,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