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0222日──生命,以什麼單位計量

農曆年前南台灣發生大地震,數棟大樓坍塌,死亡一百多人,幾千位同胞無家可歸,身家性命竟如此脆弱,似乎死神隨時可能召喚你。看到這麼多人受災受難,除了伸出援手、為他們祈福,還要感恩、珍惜所擁有的一切,再者特別選張曉風老師的幾篇文章,請你思考「生命,以什麼單位計量」?為你自己,你要追求什麼?

 

1.生命,以什麼單位計量            張曉風

2.謝謝你,曾活得那麼漂亮                      張曉風

3.想要道謝的時刻     張曉風

4.謝謝   張曉風

5.我喜歡      張曉風

 

1.生命,以什麼單位計量            張曉風

這是一家小店舖,前面做門市,後面住家。

星期天早晨,老闆娘的兒子從後面衝出來,對我大叫一句:「我告訴你,我的電動玩具比妳多!」

我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四面一看,店裡只我ㄧ人,我才發現,這孩子在跟我做現代版的「石崇鬥富」。

「你的電動玩具都是小的,我的,是大的!」小孩繼續叫陣。

老天爺,這小孩大概太急於壓垮人,於是飢不擇食,居然來單挑我,要跟我比電動玩具的質跟量。我難道看起來會像一個玩電動玩具的小孩嗎?我只得苦笑了。

他其實是個滿清秀的小孩,看起來也聰明機伶,但他為什麼偏偏要找人比電動玩具呢?「我告訴你,我根本沒有電動玩具!」我彎腰跟那小孩說,「一個也沒有,大的也沒有,小的也沒有───你不用跟我比,我根本就沒有電動玩具,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喜歡電動玩具。」

小孩目瞪口呆的望著我,正在這時候,小孩的爸爸在裡面叫他:「回來,不要煩客人。」(奇怪的是他只關心有沒有那一宗生意被這小鬼吵掉了,他完全沒想到說這種話的兒子已經很有毛病了。)

我不能忘記那小孩驚奇不解的眼神。大概,這正等於你馳馬行過草原,有人攔路來問:「遠方的客人啊,請問你家有幾千駱駝?幾萬牛羊?」你說:「一隻也沒有,我沒有一隻駱駝,一隻羊,我連一隻羊蹄也沒有呢!」

又如雅美人問你:「你近年有沒有新船下水?下水禮中你有沒有準備夠多的芋頭?」你卻說:「我沒有船,我沒有豬,我沒有芋頭!」

這是一個奇怪的世界,計財的方法或用駱駝或用芋頭,或用田地,或用妻妾,至於黃金鑽石房屋車子骨董,一一都是可以計算的單位。這樣看來,那孩子要求以電動玩具和我比畫,大概也不算極荒謬吧!

可是,我是生命,我的存在既不是「架」「棟」「頭」「輛」,也不是「畝」「艘」「匹」「克拉」等等單位所可以稱量評估的啊!

我是我,不以公斤,不以公分,不以智商,不以學位,不以暢銷的「冊數」。我,不納入計量單位。     §§  

 

2.謝謝你,曾活得那麼漂亮                      張曉風

∼悼念陽明醫學院第一任院長韓偉教授

如果有一個人,可以容你緬想,如果有一個名字,可以容你在秋葉飄墜時悲傷,其實,未嘗不是一份幸福。

有太多的逝者,他們留下的,只是種種不堪的聯想,和黏搭搭暗瑣瑣的回憶。然而,你,卻漂漂亮亮的走過一生,我們躡足跟在你後面,驚嘆生命原來也可以這樣無玷無垢,甚至無憾。

每日上課,行徑山路,寸寸皆是你當年踩過的土地。上下課時有鐘樂輕揚,此聲當年一陣陣也曾盈乎你耳。而如今,不管院長幾易其人,我在他們所發的聘書上簽名應聘的時候,我深心中所簽署的,仍是對一個逝者的承諾,承諾要去教導他心愛的孩子,雖然那人揮手遠行業已十年。

當我偶然旅行美國,或在峽谷中觀午夜星光騰沸,或在野溪畔與麋鹿偕遊,或在草坪上和一隻紅胸知更鳥相互凝睇,或在千坪的深宅大院中看七月的煙火如繁花舞風。每當此際,我就想起你,想起三十年前束裝返國時,告別的是一塊多麼美麗的土地。

在眾多公費留學生中,你是第二個回國的。當年報上竟有專文報導,想來也真令人生悲。不過是信守承諾,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居然變成了新聞人物當年眾公費留學生理直氣壯滯留他邦,你獨排眾議踏上歸途幾乎是一樁古怪的「聖賢行徑」。

其實,屬於你的一生沒有那麼複雜,你不過是把該做的事做了,以求安心。

譬如說,你在學校禁煙,只因「醫生既不要病人抽煙,醫生自己便應該率先不抽煙」。而今日這些醫學生便是他年的醫生,所以他們今日便不可抽煙而「如果我們要學生不抽煙,教職員也就不得在校園內抽煙。」

那是二十年前,你的擇善固執被人解釋為「道德主義」或「霸權」。在你大去之日竟有某報紙認為陽明從此解除煙禁,形勢大好。孰不知,在你死後約五年,社會上「拒絕二手煙」的呼聲便漸成氣候、你只是先知先覺,言人所未言,並且有勇氣,有擔當,如此而已。

知道自己病了,你立刻把自己撤換下來,另謀新院長,惟恐耽誤學校發展。其實,你不下台,請個長假,誰又能把你怎麼樣?唉,你怎麼都不會算計呢?你只知道「公」,你好像都不知道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私」……

這世上,說得漂亮的人那麼多,活得漂亮的人卻這麼少,感謝上蒼,你是後者。

十年飛逝,回首看你,你的生命仍光燦如白金,拒絕減色。生活在台北,這中國人有史以來最繁華昌盛的大城,和六百萬人摩踵擦肩。奇怪的是,滿城的人多半面目模糊,聲音沈寂,相較之下,你仍崢嶸,你仍鏗鏘。暑假裡,我甚至期待你會忽然出現在我研究室門口,親自來送聘書,年年,你說著慣用的句子:

「我喜歡當面送上聘書。」

每當陽明的孩子獲得某些榮譽,我就想起你當年訓話時最愛用的那句:

We are second to none!(「我們不輸任何人!」)

真的歷歷分明啊!你仍在陪著我們。

謝謝你曾經活得那麼漂亮因為漂亮,所以難忘。而因為難忘,我們便居然不曾分離。死亡只是一場眾孩童間的躲迷藏,你的肉身如今藏在青塚裡,可是我們仍然感知你的音容笑貌,我們知道你只是暫時避開,不多久,我們便終會找到你。

在美國,有位牧師妻子的墓誌銘是這樣寫的:

「施工路段到此為止,工程期間,諸多不便,謝謝你的寬容合作。」

死者借用道路施工牌的用詞,把自己的一生說成了一場學習,她感謝週圍的人,祝她工程順利完滿,我真喜歡這俏皮的「最後留言條」。

人生緣份,無非是相扶相攜或相怨相怒或終至於相容相重。而你,無論為人所訾或為人所重,屬於你的工程路段都已經漂漂亮亮的完工了。

我要為你流淚嗎?哦,不要。我想說的其實是謝謝,謝謝你漂亮的完成了自己,讓我們對自己的生命,也能作如此完美的預期。         §§  

 

【附】文中墓誌銘原文如下:

Construction ended here. Thank you for your patience.

我的譯文稍贅,是因為想把台灣地區施工期間的慣用字眼也放進來。

這條資料自黃小石的講詞中間接得來,他是韓偉院長的連襟。

 

轉載自宇宙光出版《醫者畫像韓偉先生的一生》

韓偉先生紀念網頁 http://www.canaan.org.tw/han/home.php?page=4              回頁首

 

3.想要道謝的時刻     張曉風

研究室裡,我正伏案趕一篇稿子,為了搶救桃園山上一棟「仿唐式」木造建築。自己想想也好笑,怎麼到了這個年紀,拖兒帶女過日子,每天柴米油鹽煩心,卻還是一碰到事情就心熱如火呢?

    正趕著稿,眼角餘風卻看到玻璃墊上有些小黑點在移動,我想,難道是螞蟻嗎?咦,不止一隻哩,我停了筆,凝目去看,奇怪了,又沒有了,等我寫稿,它又來了。我乾脆放下筆,想知道這神出鬼沒的螞蟻究竟是怎麼回事。

    終於讓我等到那黑點了,把它看清楚後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它們哪裡是螞蟻,簡直天差地遠,它們是鳥哩——不是鳥的實體,是鳥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於是我站起來,到窗口去看天,天空裡有八九隻純黑色的鳥在迴旋疾飛,因為飛得極高,所以只剩一個小點,但仍然看得出來有分叉式的尾巴,是烏鴉嗎?還是小雨燕?

    幾天來因為不知道那棟屋子救不救得了,心裡不免憂急傷惻,但此刻,卻為這美麗的因緣而感謝得想頂禮膜拜,心情也忽然開朗起來。想想世上有幾人能幸福如我,五月的研究室,一下子花香入窗,一下子清風穿戶,時不時的我還要起身「送客」,所謂「客」,是一些笨頭笨腦的蜻蜒,老是一不小心誤入人境,在我的元雜劇和明清小品文藏書之間橫衝直撞,我總是小心翼翼的把它們送回窗外去。

    而今天,撞進來的卻是高空上的鳥影,能在映著鳥影的玻璃墊上寫文章,是李白杜甫和蘇東坡全然想像不出的佳趣哩!

    也許美麗的不是鳥,也許甚至美麗的不是這繁錦般的五月,美麗的是高空鳥影偏偏投入玻璃墊上的緣會。因為鳥常有,五月常有,玻璃墊也常有,唯獨五月鳥翼掠過玻璃墊上晴去的事少有,是連創意設計也設計不來的。於是轉我能生為此時此地之人,為此事此情而憂心,則這份煩苦也是了不得的機緣。文王周公沒有資格為桃園神社擔心,為它擔心疾呼是我和我的朋友才有的權利,所以,連這煩慮也可算是一場美麗的緣法了。為今天早晨這不曾努力就獲得的奇遇,為這不必要求就擁有的佳趣,(雖然只不過是來了又去了的玻璃墊上的黑點),為那可以對自己安心一笑的體悟,我鄭重萬分的想向大化道一聲謝謝。  §§              回頁首

 

4.謝謝   張曉風

我深愛這兩個字,這是人類共有的最美麗的語言。

凡不肯說「謝謝」的人,是一個驕傲冷漠的人,他覺得在這個世界過的是「銀貨兩訖」的日子。他是工商業社會的產物,他覺得他不欠誰,不求誰,他所擁有的東西都是他該得的,所以他不需要向誰說「謝謝」。

但我知道,我並不「該」得什麼,我曾赤手空拳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人「該」愛我,沒有人「該」養我,沒有人「該」為我廢寢忘食。我也許繳了學費,但老師那份關懷器重是我買得到的嗎?我也許付了米錢,但農民的辛勞豈是我那一點兒錢報答得了的? 

曾有一個得道的人說:「日日是好日!」用現代語言表達,我要說:「每一天都是感恩節。」 

不是在生命退潮的黃昏,而是現在,我要學習說「謝謝」。在日風漸薄的今天,我們越來越少發現湧自內心的謝意,不管是對人的,還是對天的。 

其實,值得感謝的豈止是天、地、日、月、星辰?天地三光之上的主宰豈不更該感謝? 

在這個茫茫大荒的宇宙中,我們究竟付出了什麼而這樣理直氣壯地坐享一切呢?我們曾購買過「生之入場券」嗎?我們曾預定過陽光、函購過月色嗎?對於我們每一秒鐘都在享用的空氣,我們自始至終曾納過稅嗎?我們曾喝過多少水?那是出於誰的佈施? 

然而我們不肯說「謝謝」。 

如果花香要付錢,如果無邊的年年換新的草原和地毯等價,如果喜馬拉雅山和假山一樣計石塊算錢的話,希臘船王奧納西斯的遺產夠付嗎?如果以金錢來計,一個人要獻上多少錢,才有資格去觀賞令人感動泣下的一個新生嬰兒發亮的眼睛和揮舞的小手呢? 

然而我們不肯說「謝謝」。

古老的故事裡記載:「漢武帝以銅人作承露盤,高二十丈,大十圍。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飲之以求仙。」 

其實,漢武帝的手法是太麻煩了,承受天露是不必鑄造那樣高聳入雲的承露盤的,如果上帝給任何卑微的小草均沾上露水,他難道會吝惜把百倍豐富的天恩給我們嗎? 

要求仙,何須製造「露水如玉屑」的特殊飲料呢? 

只要我們能像一個單純的孩童,欣然地為朝霞大聲喝彩,為樹梢的風向而凝目深思,為人跟人之間的忠誠、友誼而心存感動,為人如果能存著滿心美好的激越,豈不比成「仙」更好?那些玉屑調露水的配方並沒有使一個雄圖大略的漢武帝取得應有的平靜祥和,相反的,在他老年時一場疑心生暗鬼的蠱惑裡,牽連了上萬人的性命。 

他永遠不曾知道一顆知恩感激的心才是真正的承露盤,才能承受最清冽的甘露。 

中國人的謙遜,總喜歡說「謬賞」、「錯愛」,英文裡卻喜歡說「相信我,我不會使你失望的」。 

作為一個中國人,我更能接受的是前一種態度,當有人讚美我或欣賞我時,我心裡會暗暗慚愧,我會想:「不!不!我不像你說的那麼好,你喜歡我的作品,只能解釋為一種緣分,一種錯愛。古今中外,可欣賞可膜拜的作品有多少,而你獨鐘於我,這就使我感激萬端。」 

我的心在感激時降得更卑微、更低,像一片深陷的湖泊,我因而承受了更多的雨露。 

到底是由大地來感謝一粒種子呢?還是種子應該感謝大地呢? 
都應該。感謝會使大地更溫柔地感到種子的每一下脈動,感謝也會使種子更切膚地接觸到大地的體溫。「謝謝」使人在漠漠的天地間忽然感到一種「知遇之恩」。「謝謝」使我們忘卻怨尤,豁然開朗。 

讓我們從心底說一聲:「謝謝!」——對我們曾身受其惠的人,對我們曾身受其惠的天。         §§         回頁首

 

5.我喜歡      張曉風

我喜歡活著,生命是如此地充滿了愉悅。

    我喜歡冬天的陽光,在迷茫的晨霧中展開。我喜歡那份寧靜淡遠,我喜歡那沒有喧嘩的光和熱,而當中午,滿操場散坐著曬太陽的人,那種原始而純樸的意象總深深地感動著我的心。

    我喜歡在春風中踏過窄窄的山徑,草毒像精緻的紅燈籠,一路慇勤的張結著。我喜歡抬頭看樹梢尖尖的小芽兒,極嫩的黃綠色中透著一派天真的粉紅——它好像準備著要奉獻什麼,要展示什麼。那柔弱而又生意盎然的風度,常在無言中教導我一些最美麗的真理。

    我喜歡看一塊平平整整、油油亮亮的秧田。那細小的禾苗密密地排在一起,好像一張多絨的毯子,是集許多翠禽的羽毛織成的,它總是激發我想在上面躺一躺的慾望。

    我喜歡夏日的永晝,我喜歡在多風的黃昏獨坐在傍山的陽台上。小山谷裡的稻浪推湧,美好的稻香翻騰著。慢慢地,絢麗的雲霞被浣淨了,柔和的晚星遂一一就位。我喜歡觀賞這樣的佈景,我喜歡坐在那舒服的包廂裡。

    我喜歡看滿山蘆葦,在秋風裡淒然地白著。在山坡上,在水邊上,美得那樣淒涼。那次,劉告訴我他在夢裡得了一句詩:「霧樹蘆花連江白。」意境是美極了,平仄卻很拗口。想湊成一首絕句,卻又不忍心改它。想聯成古風,又苦再也吟不出相當的句子。至今那還只是一句詩,一種美而孤立的意境。

    我也喜歡夢,喜歡夢裡奇異的享受。我總是夢見自己能飛,能躍過山丘和小河。我總是夢見奇異的色彩和悅人的形象。我夢見棕色的駿馬,發亮的鬣毛在風中飛揚。我夢見成群的野雁,在河灘的叢草中歇宿。我夢見荷花海,完全沒有邊際,遠遠在炫耀著模糊的香紅-一這些,都是我平日不曾見過的。最不能忘記那次夢見在一座紫色的山巒前看日出——它原來必定不是紫色的,只是翠嵐映著初升的紅日,遂在夢中幻出那樣奇特的山景。

    我當然同樣在現實生活裡喜歡山,我辦公室的長窗便是面山而開的。每次當窗而坐,總沉得滿幾盡綠,一種說不出的柔如。較遠的地方,教堂尖頂的白色十字架在透明的陽光裡巍立著,把藍天撐得高高地。

    我還喜歡花,不管是哪一種,我喜歡清瘦的秋菊,濃郁的玫瑰,孤潔的百合,以及幽閒的素馨。我也喜歡開在深山裡不知名的小野花。十字形的、斛形的、星形的、球形的。我十分相信上帝在造萬花的時候,賦給它們同樣的尊榮。

    我喜歡另一種花兒,是綻開在人們笑頰上的。當寒冷早晨我在巷子裡,對門那位清癯的太太笑著說:「早!」我就忽然覺得世界是這樣的親切,我縮在皮手套裡的指頭不再感覺發僵,空氣裡充滿了和善。

    當我到了車站開始等車的時候,我喜歡看見短髮齊耳的中學生,那樣精神奕奕的,像小雀兒一樣快活的中學生。我喜歡她們美好寬闊而又明淨的額頭,以及活潑清澈的眼神。每次看著他們老讓我想起自己,總覺得似乎我仍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仍然單純地充滿了幻想,仍然那樣容易受感動。

    當我坐下來,在辦公室的寫字檯前,我喜歡有人為我送來當天的信件。我喜歡讀朋友們的信,沒有信的日子是不可想像的。我喜歡讀弟弟妹妹的信,那些幼稚純樸的句於,總是使我在淚光中重新看見南方那座燃遍鳳凰花的小城。最不能忘記那年夏天,德從最高的山上為我寄來一片蕨類植物的葉子。在那樣酷暑的氣候中,我忽然感到甜蜜而又沁人的清涼。

    我特別喜愛讀者的信件,雖然我不一定有時間回復。每次捧讀這些信件,總讓我覺得一種特殊的激動。在這世上,也許有人已透過我看見一些東西。這不就夠了嗎?我不需要永遠存在,我希望我所認定的真理永遠存在。

    我把信件分放在許多小盒子裡,那些關切和懷誼都被妥善的保存著。

    除了信,我還喜歡看一點書,特別是在夜晚,在一燈煢煢之下。我不是一個十分用功的人,我只喜歡看詞曲方面的書。有時候也涉及一些古拙的散文,偶然我也勉強自己看一些淺近的英文書,我喜歡他們文字變化的活潑。

    夜讀之餘,我喜歡拉開窗簾看看天空,看看燦如滿園春花的繁星。我更喜歡看遠處山拗裡微微搖晃的燈光。那樣模糊,那樣幽柔,是不是那裡面也有一個夜讀的人呢?

    在書籍裡面我不能自抑地要喜愛那些泛黃的線裝書,握著它就覺得握著一脈優美的傳統,那澀黯的紙面蘊含著一種古典的美。我很自然地想到,有幾個人執過它,有幾個人讀過它。他們也許都過去了。歷史的興亡、人物的迭代本是這樣虛幻,唯有書中的智慧永遠長存。

    我喜歡坐在汪教授家中的客廳裡,在落地燈的柔輝中捧一本線裝的昆曲譜子。當他把舊發亮的褐色笛管舉到唇邊的時候,我就開始輕輕地按著板眼唱起來,那柔美幽咽的水磨調在室中低回著,寂寞而空蕩,像江南一池微諒的春水。我的心遂在那古老的音樂中體味到一種無可奈何的輕愁。

    我就是這樣喜歡著許多舊東西,那塊小毛巾,是小學四年級參加兒童週刊父親節徵文比賽得來的。那一角花崗石,是小學畢業時和小曼敲破了各執一半的。那具布娃娃是我兒時最忠實的伴侶。那本毛筆日記,是七歲時被老師逼著寫成的。那兩隻蠟燭,是我過二十歲生日的時候,同學們為我插在蛋糕上的……我喜歡這些財富,以致每每整個晚上都在癡坐著,沉浸在許多快樂的回憶裡。

    我喜歡翻舊相片,喜歡看那個大眼睛長辮子的小女孩。我特別喜歡坐在搖籃裡的那張,那麼甜美無憂的時代!我常常想起母親對我說:「不管你們將來遭遇什麼,總是回憶起來,人們還有一段快活的日子。」是的,我驕傲,我有一段快活的日子——不只是一段,我相信那是一生悠長的的歲月。

    我喜歡把舊作品一一檢視,如果我看出已往作品缺點,我就高興得不能自抑——我在進步!我不是在停頓!這是我最快樂的事了,我喜歡進步!

    我喜歡美麗的小裝飾品,像耳環、項鏈、和胸針。那樣晶晶閃閃的的、細細微微的、奇奇巧巧的。它們都躺在一個漂亮的小盆子裡,炫耀著不同的美麗,我喜歡不時看看它們,把它們佩在我的身上。

    我就是喜歡這們鬆散而閒適的生活,我不喜歡精密的分配的時間,不喜歡緊張的安排節目。我喜歡許多不實用的東西,我喜歡充足的沉思時間。

    我喜歡晴朗的禮拜天清晨,當低沉的聖樂衝擊著教堂的四壁,我就忽然升入另一個境界,沒有紛擾,沒有戰爭,沒有嫉恨與惱怒。人類的前途有了新光芒,那種確切的信仰把我帶入更高的人生境界。

    我喜歡在黃昏時來到小溪旁。四顧沒有人,我便伸足人水——那被夕陽照得極艷麗的溪水,細沙從我趾間流過,某種白花的瓣兒隨波飄去,一會兒就幻滅了——這才發現那實在不是什麼白花瓣兒,只是一些被石塊激起來的浪花罷了。坐著,坐著,好像天地間流動著和暖的細流。低頭沉吟,滿溪紅霞照得人眼花,一時簡直覺得雙足是浸在一缽花汁裡呢!

    我更喜歡沒有水的河灘,長滿了高及人肩的蔓草。日落時一眼望去,白石不盡,有著蒼莽淒涼的意味。石塊壘壘,把人心裡慷慨的意緒也堆疊起來了。我喜歡那種情懷,好像在峽谷裡聽人喊秦髒,蒼涼的餘韻回轉不絕。

    我喜歡別人不注意的東西,像草坪上那株沒有理會的扁柏,那株瑟縮在高大龍柏之下的扁柏。每次我走過它的時候總要停下來,嗅一嗅那股兒清香,看一看他謙遜的神氣。有時候我又懷疑它是不是謙遜,因為也許它根本不覺得龍柏的存在。又或許他雖知道有龍柏存在,也不認為偉大與平凡有什麼兩樣——事實上偉大與平凡的確也沒有什麼兩樣。

    我喜歡朋友,喜歡在出其不意的時候去拜訪他們。尤其喜歡在雨天去叩濕濕的大門,在落雨的窗前話舊真是多麼美,記得那次到中部去拜訪芷的山居,我永不能忘記她看見我時的驚呼。當她連跑帶跳地來迎接我,山上陽光就似乎忽然熾燃起來了。我們走在向日葵的蔭下,慢慢地傾談著。那迷人的下午像一闋輕快的曲子,一會兒就奏完了。

    我極喜歡,而又帶著幾分崇敬去喜歡的,便是海了。那遼闊,那淡遠,都令我心折。而那雄壯的氣象,那平穩的風範,以及那不可測的深沉,一直向人類作著無言的挑戰。

    我喜歡家,我從來還不知道自己會這樣喜歡家。每當我從外面回來,一眼看到那窄窄的紅門,我就覺得快樂而自豪,我有一個家多麼奇妙!

    我也喜歡坐在窗前等他回家來。雖然過往的行人那樣多,我總能分辨他的足音。那是很容易的,如果有一個腳步聲,一入巷子就開始跑,而且聽起來是沉重急速的大闊步,那就準是他回來了!我喜歡他把鑰匙放進門鎖中的聲音,我喜歡聽他一進門就喘著氣喊我的英文名字。

    我喜歡晚飯後坐在客廳裡的時分。燈光如紗,輕輕地撒開。我喜歡聽一些協奏曲,一面捧著細瓷的小茶壺暖手。當此之時,我就恍惚能夠想像一些田園生活的悠閉。

    我也喜歡戶外的生活,我喜歡和他並排騎著自行車。當禮拜天早晨我們一起赴教堂的時候,兩輛車子便並弛在黎明的道上,朝陽的金波向兩旁濺開,我遂覺得那不是一輛腳踏車,而是一艘乘風破浪的飛艇,在無聲的歡唱中滑行。我好像忽然又回到剛學會騎車的那個年齡,那樣興奮,那樣快活,那樣唯我獨尊——我喜歡這樣的時光。

    我喜歡多雨的日子。我喜歡對著一盞昏燈聽簷雨的奏鳴。細雨如絲,如一天輕柔的叮嚀。這時候我喜歡和他共撐一柄舊傘去散步。傘際垂下晶瑩成串的水珠——一幅美麗的珍珠簾子。於是傘下開始有我們寧靜隔絕的世界,傘下繚繞著我們成串的往事。

    我喜歡在讀完一章書後仰起臉來和他說話,我喜歡假想許多事情,    「如果我先死了,」我平靜地說著,心底卻泛起無端的哀愁,「你要怎麼樣呢?」

    「別說傻話,你這憨孩子。」

    「我喜歡知道,你一定要告訴我,如果我先死了,你要怎麼辦?」

    他望著我,神色愀然。

    「我要離開這裡,到很遠的地方去,去做什麼,我也不知道,總之,是很遙遠的很蠻荒的地方。」

    「你要離開這屋子嗎?」我急切地問,環視著被佈置得像一片紫色夢谷的小屋。我的心在想像中感到一種劇烈的痛楚。

    「不,我要拼著命去賺很多錢,買下這棟房子。」他慢慢地說,聲音忽然變得淒愴而低沉:

    「讓每一樣東西像原來那樣被保持著。哦,不,我們還是別說這些傻話吧!」

    我忍不住澈淚泫然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喜歡問這樣的問題。

    「哦,不要癡了,」他安慰著我,「我們會一起死去的。想想,多美,我們要相偕著去參加天國的盛會呢!」

    我喜歡相信他的話,我喜歡想像和他一同跨入永恆。

    我也喜歡獨自想像老去的日子,那時候必是很美的。就好像夕暉滿天的景像一樣。那時再沒有什麼可爭奪的,可留連的。一切都淡了,都遠了,都漠然無介於心了。那時候智慧深邃明徹,愛情漸漸醇化,生命也開始慢慢蛻變,好進入另一個安靜美麗的世界。啊,那時候,那時候,當我抬頭看到精金的大道,碧玉的城門,以及千萬隻迎我的號角,我必定是很激勵而又很滿足的。

    我喜歡,我喜歡,這一切我都深深地喜歡!我喜歡能在我心裡充滿著這樣多的喜歡!        §§   回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