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10月05日──不必學浮士德交換青春

生命裡沒有什麼路是白走的,只要過程中學到東西,都是值得。在母親嚴格管教下,果真唸到博士成為知名心理學家的洪蘭,為何鼓勵學生多讀歷史、學習自知,走自己的路?若要學那浮士德去換青春,為何她說她不要?           ∼洪蘭

1.洪蘭 不必學浮士德交換青春

2.生命不一定是直線 ◎洪蘭

3.洪蘭:我看見你,我在這裡 

4.學習是無時無刻的  洪蘭    遠見雜誌

1.洪蘭 不必學浮士德交換青春  作者:何琦瑜採訪整理  天下雜誌3002004/06/01 出刊

生命裡沒有什麼路是白走的,只要過程中學到東西,都是值得。在母親嚴格管教下,果真唸到博士成為知名心理學家的洪蘭,為何鼓勵學生多讀歷史、學習自知,走自己的路?若要學那浮士德去換青春,為何她說她不要?

能找到自己的興趣,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我是走了滿長一段路,才決定自己要做什麼。

從小,我母親管得很嚴。一直到大學畢業,所有的信件她都檢查,有人打電話來她會在分機「一起聽」,我們一開學,一定要把功課表交給她,然後她就知道你幾點鐘應該到家,如果有耽擱,就要仔細盤問。她規定我們每個孩子,都要念到博士才可以結婚。

因為如此,我那時候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離開家才會有未來。大學畢業典禮一結束,六月二十七號馬上出國,真的覺得多一天都待不下來。也因為如此,我二十三歲就和曾志朗結婚,彷彿是對母親的一種反叛。
我大學念台大法律系,是父親的期望,而不是我的興趣。到美國也是申請法律系的獎學金,但我一直覺得不適合。

那時是匯率一比四十二的年代。留學生在美國的生活,都會有恐懼感。很多人到了美國,改念會計或圖書館系,為的是容易找得到工作。還有人告訴我,女生做圖書館管理員最好,因為不會曬黑。

經過一段滿長時間的探索,我才決定要轉念心理系。我一直對人比較有興趣,我覺得我很適合做老師,從心理學切入,應該是很好的途徑。

我曾經覺得,大學四年念法律實在很浪費。但後來想想,法律系其實給了我邏輯思考的訓練,對後來的學習也很有幫助。所以我常和年輕人講,生命裡面沒有什麼路是白走的,只要過程中有學到東西,都是值得。我很鼓勵學生,走自己的路。

身教重於言教 好老師啟人一生

我唸書很順利,也遇到很好的老師。像我的指導教授華倫(Warren),他真的給我們很好的身教和典範。他是一個清教徒,很節省,他教我自己做果醬、織布。他帶他的小孩去收集很多人家家裡不要的橄欖,一缸缸醃製好了,送到印第安保留區。他織餐桌上當桌墊的布料,織得很漂亮。他常說大部份外國人心情不好都去找心理醫師,其實又花錢又不好,不如自己動手做些東西,有成果出來心情又好。

他告訴我每天一定要找到一件愉快的事,然後把那愉快的事放在心裡。他帶給我們的,是一種身教甚於言教的感動和模範。

做老師不能說分數夠就可以,跟醫生一樣,老師一定要面試,一定要有教學的熱誠。像我兒子在台灣能夠唸得下來,主要是碰到一個很好的老師,懂得啟發孩子的興趣。那個楊老師是高工畢業的,不是正式的,是代課老師。

他帶孩子去看竹筍怎麼長出來的,竹叢裡用一個黑色塑膠布蓋著,他教大家用手去摸,摸到底下有點硬硬的,這就是筍子!因為我們沒種過筍類,不曉得筍子是這樣子長的,好驚訝!

那時候鄉下溪裡還是有小蝦、小魚,老師是農家子弟,有養蜜蜂,對小孩子來講,那簡直是另外一個天地。我兒子被咬的一身都是,因為竹林裡有很多蚊子,可是孩子還是覺得很興奮,這個就是好老師!

我覺得一個人,一生碰到一個好老師就沒有問題,啟發很多。

我後來做老師,也是希望用這種方式,做給學生看。我們整天在學校裡面,學生今天看我怎麼處理這件事,將來他就會這樣做。

我說我不會 學浮士德去換青春

我覺得做老師,真是一個非常有報償的行業。你只要有一個學生,因為你而不一樣,你的人生就值得了。人生最怕你要死了,躺在床上,回想我這輩子做了什麼事情,然後發現沒有任何人,因為你的影響而變得更好,那真是白走了。

你問我現在幾歲,我馬上告訴你五十七歲。我覺得心裡很踏實,如果時間過了而沒有學到東西,我一定會覺得很慚愧;可是如果時間過了,有學到東西,那經驗本就是要花時間去買的啊!

所以有人說,你會不會像浮士德一樣去換青春,我說我不會!

我從不相信生涯規劃這件事。人生沒有辦法全部按照你要走的方式走,人生每一個轉捩點都是機緣;你只能抓住一個大方向,然後在每一個十字路口做選擇。比方說,我知道我比較適合做老師,適合在研究室裡面,我不適合在外面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要了解自己,學習自知,就要從讀歷史開始。唸歷史的好處,就是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所有的事情都曾經發生過,只是時空的改變,換掉名字地點而已。多讀歷史,可以讓我們從別人曾經遇到什麼處境、怎麼反應,從而預測、了解其後造成的結果。

你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就不知道未來該往哪裡去!

芝加哥大學的校長,曾經列了一百本書的書單,他認為芝加哥大學的學生一定要讀過這些經典,才能稱之為知識份子。

我們現在孩子歷史唸得非常少,章回小說也不看,我問學生《水滸傳》看了沒?幾乎沒有一個看的。歷史看得少,不能從前人的經驗得到自己的養份,變成什麼都得自己去碰,可是一個人的人生不可能這麼長啊!

 

2.生命不一定是直線 ◎洪蘭

台灣的孩子一般沒有什麼機會玩,我個人覺得這樣的現象很令人擔心。

我在陽明大學醫學院任教,我們有些孩子還沒有準備好,就已經要去當醫師了。他可能有很豐富的醫學知識,可是還未必能面對,診療過程中必須面對的心理壓力、道德壓力與生命課題。

有一些記者問我,為什麼我覺得我先生(曾志朗)的抗壓性很強,我想主要是因為他是在鄉下長大的,我們在美國結婚五年後,我才去他家,去的時候發現,鄉下長大的孩子童年快樂很多。

他曾經告訴我,他們常去溪裡面游泳,老師三令五申告誡,他們依然不改,於是老師趁他們游泳時把衣服拿走,他們只好在溪水裡等到天黑,拿著芭蕉葉,遮住重點部位,跑回家去,而媽媽當然早已拿著棍子在門口等囉!

他拿到博士後,母親當選模範母親,他跟她說:「你怎麼能當模範母親?

你在旗山鎮拿著棍子追著我跑,每個人都看見了!」

有快樂童年的孩子個性比較開朗,希望我們的教改,可以讓孩子成長得更快樂!

◎金絲雀如何學唱新歌

我的小孩八歲時回台灣,面對中西文化的異同,求學過程特別曲折。起先念嘉義民雄國小,後來因為語言、體罰等因素,適應不良,轉到台北讀北師附小。

當時我在中正大學教書,由我母親照顧我的小孩。

我母親的教育觀念是舊式的:先做功課後玩耍。

小孩一回到家,趕快把功課做完,以便玩耍,我母親一看說:「咦!那麼快就做完了?去複習!」小孩一聽,趕快去複習,正打算出去玩,我母親說:「複習完了,去預習!」

當時我母親常說:「現在三年級的功課怎麼那麼多呀?做到十點半還做不完!」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我小孩是把功課攤開在桌上慢慢地做,我母親一離開,他就去玩,聽到腳步聲,他就趕快回到書桌前!

我發現這件事時,相當的擔心;由實驗知道,要改變一個壞習慣,需要花上十倍的力氣!

金絲雀學會唱一首歌後,若要牠再學新的,牠會乾脆讓神經細胞死掉,第二年再長新的。

於是我試著說服母親,讓小孩做功課前先玩,結果我母親回答:「業,精於勤,荒於嬉!」她的六個女兒都讀北一女、台大,她堅持當新式教育還不知成效如何時,先用傳統教法!還說我小孩晚回國,起步晚,必須要「追上去」,所以安排他每周補習三天,小孩叫苦連天!

◎從「身心症」到愛上學

國二上,我的小孩得了「身心症」。早上七點鐘時,他的體溫開始上升,七點半時,燒到三十九度半;怕他做假,我家有很多溫度計,但是不管哪一支溫度計,量出來都是三十九度半,我只好打電話向老師請假。

請假後,到了八點半,他準時退燒。

到了上學時間,常常是我先生抬頭,我抬腳,兩人合力把他拖上汽車,他一路上叫:「求求你不要叫我去上學!」聽了心中真的很不忍,我們為什麼會讓孩子讀書讀到這樣的痛苦?

進入美國學校三個禮拜後,「身心症」不藥而癒。他變得很喜歡去上學。他們老師早上七點鐘到學校,他想跟老師共進早餐,討論功課,所以早上不到七點,就挖我起床送他去上學,而我常是前一天做實驗做到半夜三更。

他對他的老師,那些肯幫他的老師,有說不出來的感恩和愛戴。

我從小學六年級開始集郵,特別珍藏了一些東南亞各國獨立時發行的紀念郵票。小孩在學校上到有關國家獨立的課程時,向我借那些亞洲國家獨立紀念郵票,當作參考資料,帶去學校,結果被老師一誇獎,就把郵票送給老師了。

我說:「不行啊,那是媽媽的珍藏。」我的小孩說:「可是我的老師更喜歡那些郵票!」

他的老師隔了四年沒有教他,去年在路上遇到,正值總統就職典禮前,孩子回來對我說:「老師說他從來沒有參加過就職典禮」我們只有一張貴賓卷,孩子竟然跟我說:「你不要去啦,讓我的老師去!」

我可以感覺到,老師只要對孩子有一些用心和付出,孩子就會非常感激,令人非常感動。

◎教小孩,要從動機下手

我覺得,我們的課本編得太淺了,我們不能低估孩子的聰明智慧,以為以他這個年齡,只能了解某個程度。

皮亞傑有個實驗:五個彈珠排一排,有上下兩排,將第六顆彈珠加入下一排並將長度縮得比上一排小,問小孩哪一排彈珠比較多?結果小孩會說較長的那排較多。事實是-將彈珠換成巧克力後,實驗結果完全改觀,兩歲半的小孩都知道要拿下面這一排!

 我們在小學二年級時,開始教整數概念,一個當老師的媽媽問小孩:「小於一百的最大整數是多少?」小孩目瞪口呆,不知道媽媽在講什麼,眼看弟弟要挨揍,哥哥跑過來幫忙:「媽媽要給你一個紅包,裡面的錢不得超過一百塊,你要多少?」弟弟立刻說:「九十九!」

 今天我們的教學不能與生活連在一起,小孩不知你在問什麼,這不代表他笨!

我先生以前要我兒子學中文,規定回到家裡不能講英文,要講中文。於是我的小孩每天回到家,一腳站在門口就用英文把當天學校發生的事情講一遍,講完,進到家,就不講話了。他其實相當痛恨中文,可見體罰對一個孩子身心殘害之大,他到現在還不肯拿筷子,但是很會青蛙跳,可以跳完整個操場!

 對於孩子,真的要了解他的心理,而且要有方式對待他。我後來讓他願意看中文,完全是從金庸的《書劍恩仇錄》著手,武俠小說嘛!講到最精采的地方,我就停下來說:「媽媽要去做實驗了。」他拉著我問,後來呢,後來呢,我就叫他自己去看。其實他並不能全看懂,自己用想像力填補了很多地方。

◎從了解到關懷到行動

我的小孩剛轉到美國學校時,上課第一天,老師發了十四本英文書,說是這學期要唸的,有哈波李的《梅崗城的故事》、賽珍珠的《大地》、史坦貝克的《人鼠之間》等。

這些書都蠻深的,我們的大學生都不一定會讀,何況九年級(相當國二)的孩子?

我去問老師為什麼選這些書,老師說:「十四歲的小孩,肌力已經足以傷人,如果心智上不夠成熟、缺乏同理心的話,很可能做出令自己後悔一輩子的事情!我們必須在他青春期剛開始時,讓他的思想跟上,藉著這些不同人種受到不同待遇的書,教會他們『同理心』是什麼。」

《梅崗城的故事》和《奴隸船》是描述美國南方黑人所受的不平等境遇。我的小孩看完了這個故事,一直問我:黑人並沒有比較笨,為什麼會因為他的顏色就遭到歧視?他們以前在學校裡叫黑人Negro,但看完這些書後,就不再那麼叫了。

《人鼠之間》拿過諾貝爾獎,主角是個智障的孩子。當時發生了喜憨兒烘焙屋被人潑餿水的事件,同學們看了書後,主動下山去幫忙喜憨兒清洗。

「因了解產生關懷,因關懷產生行動」,我在我小孩身上印證了這一點!

◎「閱讀」是無可取代的

我們的學校應該多提供課外書,因為看得懂的孩子可以從中得到很多的知識,好像搭個鷹架,讓他自己走上去一樣。現在流行的多媒體教學,其實是不能取代閱讀的。

我小孩11年級時,老師要他們看《戰爭與和平》,要交報告的!但是書太厚,他去租錄影帶來看,看完寫報告交去,卻不知電影結局被導演改了。老師發現後,罰他再看一本《飄》。

這次他乖乖地看書寫報告,但是我覺得《飄》改編的電影《亂世佳人》是經典作,很值得一看,就租來跟他一起看。小孩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他說郝思嘉是十六歲,怎麼可以由三十歲的費雯麗演?我說豈有此理,《戰爭與和平》的女主角是俄國人,奧黛麗赫本是美國人呢,你怎麼就看得下去呢?他說:「因為我是先看電影再看書,不管書中怎麼樣描寫,都是出現奧黛麗赫本的形象呀!要是先看書,電影中出現的影像跟我的想像不合,我就看不下去了!」

所以,看書時是自己的想像力,電影是導演的想像力,別人的想像力會阻礙自己發揮想像力!

聽演講,如果你不了解背景知識,聽完後,所得有限;閱讀卻可以依照自己的速度,一再反覆。

從實驗結果可看出,閱讀在大腦的神經機制上,電流所顯示的深度是不同的,而且影響神經之間的連結密度,我們現在所界定的聰明才智便是指這密度而言。

電流是不會中斷的,例如路上看到小學同學,你不記得他的名字,但幾天後,你突然坐起來,想到了他的名字。電流被激發之後一直走著,連結越密,創造力便越強。

◎有創造力才有未來

我們的未來,就在下一輩的創造力上,如果我們將腦力封鎖住、沒有創造力,我們的未來是沒有希望的。

北縣某國小有面擋土牆,上面有一到六年級的創作圖案,一年級的用個掌印壓下去,順著手指頭的方向畫出一隻漂亮的長尾雞,六年級用彩色的石頭排列成圈圈的幾何狀圖案。

我們的孩子,進學校時很有創意,被我們教了六年以後,就變成石頭,這就是一定要進行教改的原因。

我自己覺得,除了行為不要逾矩的最低下限外,教育者(包括父母、部長在內)要放手讓人全面自我發展,小孩才會有創造力!

生命不一定是直線,他可以是放射線、雙曲線或反折線,甚至可以是個圓,只是需要你主動塑造,完成屬於你自己的圓。

 

3.洪蘭:我看見你,我在這裡  洪蘭  2009/09/27 聯合報

開學了,學生都陸陸續續回來了,交談之下,發現都去了災區做志工,讓我聽了很高興。他們自動自發去清淤泥、帶小朋友團康活動、背糧食及水進路還不通的深山災區。我在年輕的這一代身上看到了公民教育的核心參與。這觀念重要到連做父母都要講究參與。

參與 公民教育的核心

在微軟變成家喻戶曉的名字之後,比爾蓋茲的父親常被人問:「你是怎麼教的,把孩子教的這麼好?」他說:「這真是好問題,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唯一能想到的是他們小時候,我盡量參與他們的生活,凡有球賽,我都盡量到場加油,贏的時候,我帶他們去吃冰淇淋,輸的時候,我替他們擦眼淚。學校的家長會、懇親會我盡量親自出席。除此之外,我跟其他的父親一樣,努力賺錢,餵飽他們的肚子」。

教養孩子無他,參與孩子的生活而已。

「參與」是廿一世紀公民的責任,凡是跟公眾有關的議題,大家要參與,站出來說出你的心聲、貢獻你的時間和精力,監督公共設施的進行,確定沒有偷工減料、沒有不法行為在你周邊發生,外國還有一個叫「公民的逮捕」(citizen's arrest),看到不對的事情,要挺身而出、主張正義。如果每個人都肯參與公共事務的決策與執行,很多人為的災害就可以減少。

生命 透過經驗才了解

出席,在場,參與是所有一切的開始,暢銷書《自然心藥》(Kitchen Table Wisdom)的作者雷曼(R. N. Remen)就說:「生命是個老師,但是他教我們的東西不是透過科學的研究,而是透過經驗才得到的。人在這世界上生存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有智慧的成長,學會愛人。我們可以從生命中必然有的輸和贏,成功和失敗,有和無中去學習智慧和愛人。我們所需做的不過就是出席、參與,打開我們的胸襟去接納別人。所以要完成生命的目的就在於我們怎麼主動去扮演角色而不是被動的被分配。你一定要在場才會贏」。

好一個「一定要在場才會贏」,生命教育本來就在實做,有參與才有體驗,有體驗才有感動,有感動,學習就成功了。南非祖魯人見面時,打招呼的話是「我看見你了」(I see you.),對方的回答是「我在這裡」(I am here.)。這麼簡單的對答卻令人感動非凡,一個躲在家中,從來不出來參與任何公共事務的人,不是跟沒有這個人沒兩樣嗎?出來參與打獵、祭祀後,「我看見你了」,我認同你是我族群的一份子。

互挺 社會變得更美好

「我在這裡」則是支持,在民主社會中,有人附議,提案才成立,古人說「單線不線,孤掌難鳴」,有人支持,兩人成雙,三人成眾,事情就成了。「我在這裡」對人的心靈更是重要,我小時候怕黑,父親最常講的便是「我在這裡,不要怕」。

想想看,一個有公民參與,互相支持的社會怎會不好呢?

 

4.學習是無時無刻的  洪蘭    遠見雜誌

有一位母親面色凝重地跟我說他的孩子只喜歡看課外書,不喜歡讀課本,我驚訝地問,「他有功課不好嗎?」母親說,「沒有,但是他不肯念課本。」我說,「這有什麼關係呢?知識是相通的,課外書讀多了,課本的東西不讀也會,他喜歡讀課外書,你喜歡成績高,你們兩人各得其所,為什麼還要煩惱呢?」

閱讀是教育的基石,所謂開卷有益,只要不是黃色小說,讀什麼不應管太多,但是現在仍有許多母親反對孩子看「課外書」,仍然不瞭解知識其實是無所謂「課外」或「課內」的。課外書就是課本的鷹架,背景知識愈廣,孩子愈容易接受課本所要傳遞的知識。

人的學習可以分為兩種:教室中特意的學習(intentional learning)和生活中無意間的學習(incidental learning),這兩種學習都很有效,但是用得最多的還是無意間的學習。格林爵士說得好,「學校教育的目的不是在學到任何有用的東西,而是在培養人格和情操,正確的社會觀念和交到好朋友。」王爾德也說,「教育是件好事,但是請記住:許多值得學的東西是無法在學校裡教的。」現在科技進步這麼快,《天下》雜誌發行人殷允芃也說,「十八個月就淘汰一輪,假如我們仍然教給他死知識而不是活的求知方法,那麼等他畢業進入社會時,這個知識早就落伍,被淘汰掉了。」

背景知識是許許多多無意間學習的累積。我孩子小的時候,我曾講西遊記的故事給他聽,哄他睡覺。後來,他隨我回國任教,住在陽明大學的宿舍中,我們的宿舍靠山,常有一些蛇、蜈蚣出入,有一天夜裡,做完實驗帶他回家時,赫然發現客廳有一隻大蜈蚣,我兒子立刻大叫說,「媽媽,趕快去抓一隻公雞來!趕快去抓一隻公雞來!」但是台北哪裡有活的公雞呢?最後是請隔壁的教授來把它打死,我們才敢進門,但是我一直很納悶,兒子是怎麼知道雞是蜈蚣的剋星呢?這個知識他平常不太可能接觸到(外國人不流行一物剋一物)。這個謎一直到最近清理舊的錄影帶,看到一卷他三歲半時,我講西遊記給他聽的帶子,我才恍然大悟。我曾講過三藏取經,師徒一行來到黃花觀,那個道士是蜘蛛精的師兄蜈蚣精,為了報仇,把劇毒塞在紅棗中,泡茶給唐僧師徒解渴,結果唐僧、豬八戒、沙僧都中毒倒地,只有孫悟空眼尖,看到道士的茶沒有棗子,他便不吃,沒有被害(父母在講故事時可以順便傳授生活經驗)。這個道士腋下有一千隻眼睛,照的孫悟空睜不開眼,後來經過菩薩指點,請出昂日星官來,站在坡前,露出公雞的本相,對著道士高啼三聲,道士便倒地變成一尺長的蜈蚣。想不到三歲半時無意間的學習竟然過了十年,當情節恰當時,跑了出來。

孩子是無時無刻不在學習的,我們為什麼還要分課內學習和課外學習?只要他能快樂學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