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10月12日國文補充閱讀──學作文、學國文

怎麼學國文?如何學作文?是不少學子的困擾,看廖玉蕙、簡媜、劉墉有何主張。

徐茂瑋誌

1.廖玉蕙:看見生活裡的繁花盛景   

2.廖玉蕙:教出怎樣的風景?  

3.廖玉蕙:凝眸注視生活 

4.廖玉蕙:只有一個答案嗎?

5.作家劉墉教你考作文 「回家」起碼有五條路線 劉墉

6.如此渴望 【簡媜】 【2006/01/01 聯合報.副刊】

 

1.廖玉蕙:看見生活裡的繁花盛景      2009/10/12 聯合報

「作文課真是讓人傷腦筋哪!」

每次去和中學教師切磋教學方法時,第一線的老師常常這樣反應。當他們設定題目時,學生常一邊哀號題目差勁、一邊寫出見證一言堂教育成功的相似文章;而當老師決定開放學生自由命題,學生又總是抱怨每天上學、下課,生活單調、無趣,乏善可陳,想不出來有什麼題材值得寫。這樣的苦惱,在每回前去大學指考或學測閱卷時,可以得到充分的驗證。考卷上大部分的文章不是缺少心意、言不由衷,就是人云亦云、鮮少新意。

要破除寫作題材貧瘠的困境,翁森的<四時讀書樂>裡有秘訣:「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只要有一顆溫暖、好奇的心,就不愁找不到寫作的題材。一般說來,能敏感地發現周遭環境的變化、對複雜的世態人情產生好奇,且偶而會抬頭看看天邊雲彩或樹葉光影的人,才容易找到落筆的材料。

問題是,我們的學生往往因為過度關注考試成績,捨棄基本的人生關照,跑到補習班去尋求速效,讓技術掛帥的補教老師傳授一套「以不變應萬變」的奧步:讓學生熟背一段詞藻優美的文章後,無論考題為何,硬拗強拉,胡亂填塞,以乍看有理的華麗藻繪企圖亂人耳目。因為人數眾多,遂成厭套,蔚為考場奇觀,讓人啼笑皆非;甚至還曾經因此驚動高層諸公,下條子要閱卷老師特別注意此種瞎掰胡扯。

讓我們平心靜氣想一想:對所處的社會沒有意見、沒有想法,怎麼寫議論文?對周遭環境不屑一顧、對人際關係漠不關心,怎麼寫記敘文?對親情、友情滿不在乎、對社會人群沒有同情的理解,又怎麼寫得好抒情文?

學校不該淪為填充、灌輸的機器,課堂上,老師得想法子開發學生的情意,讓他們有機會回顧、整理自己的人生,並提供思考、討論的時間和環境,不要只是讓學生抄筆記、畫重點,要鼓勵他們動動腦袋想問題,否則,看到題目當然只有發呆的份!提起筆來也只能人云亦云。而有些父母慣於嬌寵兒女,只要考試能拿高分,一切勞役均免,所有需求都為兒女置備齊全,拿孩子當沒有行為能力的曾祖父母侍候,每天嚴加看管,甚至接送到校門口,除了考試,彷彿這世界再無其他,這樣子長大的孩子,既看不到生活裡的繁花盛景,自然描繪不出美麗的天光雲影!

其實,寫作之道無他,認真生活而已。想寫好作文,不要光想著走捷徑,而是要結結實實下功夫:一方面多閱讀,汲取別人的智慧,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往前看,讓自己的視野更寬、更遠;一方面老老實實過日子,把眼光稍稍從課本上挪開,凝睇人間的美醜妍媸,好好地將看到的風景或人情在心裡過一過、在腦子裡想一想,再學著說個有情有趣的故事或歸納分析出一番說得過去的道理。這樣,不但學好了作文,也連帶學會了做人。

 

2.廖玉蕙:教出怎樣的風景?   2009/04/11 聯合報

審查國小教科書時,讀到一篇<紙條上的簽名>。敘寫英國首相邱吉爾應邀演講到一半,台下忽然遞來一張寫著「傻瓜」的紙條,邱吉爾心知有人想藉此羞辱他,卻神態自若地說:「剛才有位聽眾送來一張紙條。這位聽眾真糊塗,只在紙上簽下大名,卻忘了寫內容。」說完,微微一笑,又繼續演講。

印證已知事物 意義不大

我在其後的一次演講裡曾稍做測試,請問在場的國文老師,萬一教到這樣一篇文章,他們將教給學生什麼?除了「機智」的制式答案外,老師們竟都沉默了。我不免有些失望,如果老師只能提供學生對已知事物的印證,沒有更多豐富或提升的進步空間,這樣的教學有多少的意義存在!

邱吉爾的機智,在共讀過後師生莞爾的一笑裡,已有共識,無須再重複陳述。老師可能的貢獻應是年輕學子尚未開啟的人生境界的體會,譬如:邱吉爾「微微一笑,又繼續演講」的情緒管理,他沒有因為被踢館而亂了方寸;他不迴避、不退縮,有正面接受挑戰所需的從容與勇氣;他化干戈為玉帛卻綿裡藏針的對應策略,雖讓人拍案叫絕,但更重要的是,即使是反諷,也謹守不公開張揚的寬厚,僅有你知、我知,不向群眾明言對方寫的是「傻瓜」的溫厚設想,既不讓對方太過難堪,卻也絕不示弱。這提醒我在面對學生的錯誤時,既不必疾言厲色,也絕不可姑息養奸。

更深層次閱讀 老師責任

老師能不能分享比學生的理解更深層次的閱讀經驗,應該是每位教師必須自我期許的。中學時,老師講解王翰的<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他翻譯過後,拍案叫絕!同學追問好在哪裡?老師一愣,隨即反應靈敏地回答:「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回去背起來,就知道了。」直到如今,許多像我一般年紀的人,仍然堅信詩的美好境界無法言傳。

連敘寫詩人聶魯達的電影《郵差》裡,聶魯達也向請教他的郵差說:「詩只能意會,無法言傳,直接體驗詩所要表達的情感比任何解釋都來得好。」身為詩人的聶魯達只管創作,沒有必要承擔解詩的責任;作為老師的我們可不行!詩的妙處,得有法子解說給學生明瞭。

以<涼州詞>而論:可由時空結構分析,從葡萄美酒的微小定點陸續展開為邊塞送別的空間一隅,到涼州古戰場的浩浩無垠;又從夜光杯的「夜」,說明由美酒而飲、而醉、而臥、而不知何時醒,推而為今日的「一去不回」,更進推為自古以來的「一去不回」,悠悠無盡。最後「古來征戰幾人回」一句,使時間、空間同時墜入無邊無際的宇宙黑洞。這種無限性,正是此詩神韻美感的來源。

深度啟發學生 要多進修

另外,欲飲葡萄美酒、夜光杯、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分別訴諸味覺、視覺、聽覺、觸覺,強調不是家鄉的米酒、磁杯、琴蕭、泥土而是塞外的水果酒、杯子、琵琶、荊棘砂石。這位絕望又放曠的征人身處這種匯集而來的邊塞特殊的氣味與愁情中,欲飲恐琵琶來催;欲臥怕同袍來笑,句中的衝突激盪,讓讀者看在眼裡、酸在心裡。詩之高妙,經此解析,得以了然。這不是我的創見,而是廿年前恩師黃永武教授的一場演講印象。從那之後,我愛上了詩,對詩的意境也有了新的發現,這是老師對學生的深度啟發。

沒有人天生聰明睿智,通曉所有的學問。負責養成教育的老師,得有把自己涵養成通才的決心多看書、多進修、多和同行相互切磋,要常常自問,是不是有辦法教出比學生的領會更美麗、更豐饒的風景

 

3.廖玉蕙:凝眸注視生活   2009/06/21 聯合報

我一直堅信:學習是為了讓生活更容易。一旦書本成為獨立王國,和生活相互切割,甚至只淪為考試的附庸後,教學的終極目標就不容易達到了。

人生道理 照應在字裡行間

我教授文學創作,常鼓勵學生先從周遭生活中取材,一開始不須陳義過高,先把基本的切身問題釐清之後,再描繪清楚、敘說明白,讓道理埋伏照應在字裡行間。因此,凝眸注視生活,觀察、思索、歸納、分析後形諸文字的過程,不但讓學生咀嚼了生命的滋味,也開發了情意。一旦這些學習過程在生命中扎根,教育就能突破校園,無處不在。試看以下在銀行內的一次觀察:

老人家臉紅脖子粗地和銀行的櫃台小姐嚷嚷:「是我本人啦!我九十歲了,這麼大年紀會騙你嗎?」櫃台小姐也紅著臉不停地解釋:「銀行規定就是一定要看身分證才行啊!要不然你打電話叫家人送證件來吧!」「說得容易!送證件來!我九十歲、老太婆八十五,她臥病在床,叫誰送!」原來老人家好不容易掙扎著從新店來到市區提領定存,卻忘了帶身分證,他振振有詞:「難道我本人來還比不上一張身分證嗎?」

爭執陷入膠著,終於驚動了後方主管級行員。他問明緣由後,和藹地當機立斷:「公司是有這麼個規定沒錯,不過,老先生年紀大,跑一趟不容易,這樣吧!讓我先幫你找找看,銀行裡有沒有留下你的身分證影本,如果有,就不用麻煩您跑來跑去的,好不容易來一趟的,是不是?……萬一找不到,等銀行人潮稍稍少一些,如果您願意,我找個人幫您跑一趟……。」那位主管到裡面確認老人未曾留下身分證影本後,順手端了杯茶出來,請老人家先歇會兒喝茶休息的同時,方才那位櫃台小姐低聲問:「我們銀行的月曆就快印好了,老先生如果喜歡,我幫您留一份,下回您來可以順便帶走。」老人先前的氣燄陡然消失,他改變心意,決定下回再來,事情終於圓滿落幕。

親身履踐 道理不會是教條

旁觀的我,對峰迴路轉的過程印象深刻。年高者閱歷深,不免有老大心態,因之萌生被尊重的強烈需求。九十歲的人是不是就不會騙人當然有待商榷,但是,如此高齡跋涉確實不容易也值得同情。銀行的規定自然應該被遵守,而兩者之間是不是非黑即白、絕對沒有商量餘地,這位睿智的主管柔軟的身段為我們上了一課。他首先同理老人家好不容易跑一趟的辛勞;繼而提出設法解決問題的兩種協助方案,主動釋放善意;接著,奉茶滅火,櫃台小姐順勢用小惠籠絡,終於讓老人家甘心遵守規範。

接受他人的感覺,會讓對方變得較心平氣和;體貼他人的困難,會讓困難瞬間減輕重量。法律是僵硬的,但是,人的體貼可以讓它變得溫柔。我在銀行裡待了十分鐘,不經意間觀察到《禮記.大學》裡所謂的「絜矩」之道(同理心)被履踐的經過,道理從書本裡突圍,煌煌乎進入了生活,它就不再只是教條。

 

4.廖玉蕙:只有一個答案嗎?   2009/02/02 聯合報

一日,心血來潮,和學生閒聊起國中課文〈王冕的少年時代〉的旨趣,學生不約而同地指向「勤勉向學」、「孝順」的制式答案。於是,我們重新仔細推敲,另外尋索意義:因為經濟不景氣,生活陷入困境,王冕的母親不得已含淚讓王冕輟學去鄰村放牛,王冕回說:「娘說的是。我在學堂塈今菕A心堣]悶,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如要讀書,依舊可以帶幾本書去讀。」看到這兒,我先請同學就此發表意見。有人說吳敬梓在描摹單親家庭的困境;有人拿現今社會的不景氣和王冕所處的年代類比;有人強調體貼的孝行;有人闡述「境由心生」的意義。這時,一位從開學伊始便不時插科打諢、講俏皮話的同學忽然舉手發言,習性不改地嘻笑說:「依我看,吳敬梓是在嘲諷學校教育有多無聊!」

插科打諢 也是一種答案

全班頓時哄笑一團。我笑著順水推舟:「說實在的,你這想法我還當真想都沒想過、也從沒聽過,但仔細想來也不無道理。」

從那之後,那位經常漫不經心的學生,似乎因為得到肯定的回應而開始比較願意用正面的態度參與討論。這樣的良性轉變,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試想,設若當時我板起臉孔斥責他:「你就不能正經些嗎!成天淨說些無聊的話!」那麼,這位同學日後的討論參與度也就可想而知了。我因此領悟教書的時候,如果能夠虛心以對,將學生的每個答案都在心裡過一過,不預設立場、不高姿態地心存唯一的答案,也許能聽到更多,從而獲得教學相長的功效。

文學解讀 再創作的歷程

文學的解讀是一件相當有意思的事。它不像科學講究精確、一絲不苟;好的文學作品,通常有著多元解讀的空間,所謂:「懂的,可以看門道;不懂的,也可以看熱鬧。」文學創作是作者一連串觀察、思考、聯想、生發、變形、結構乃至虛構的連環套;閱讀則是逆勢操作的另一種再創作的歷程,它可能循著作者的思維摸索前進,直探原始命意;也可能順著讀者的學養、思考習慣,開闢出另一番風景。自古至今的種種文學理論幫我們做了各項的歸納分析,在在都指向解讀的百花齊放。作家寫出了胸中的一點塊壘,讀者可能讀出了千百種的滋味。作者經常得面對評論家或讀者另類解讀的驚奇。

語文教育除了基本的聽、說、讀、寫能力的養成和文化傳承之外,我以為最重要的莫過於個人思想體系的建構。透過綽約多姿的文學風貌及上述延伸出的多元解讀,學生可學習多角度觀看人生、情意開發和容納異議的襟抱。深刻的文學可以訓練習慣多元思維和多元感情,從而說服我們承認除了自己的觀點,還存在著其他的觀點,文學不只存在唯一的答案,而生活的艱難和歡喜往往更勝文學,它自然更具多角度詮釋的可能。如何藉由齊聚一堂的閱讀,尋找出作品中最多層次的意義?包括生命處境的共鳴、生活意義的豐富及情操的提昇;進而培養海納百川的胸襟和容易看見美好的性情,也許才是國文老師在課堂裡引領學生入門的終極使命。

橫看側看 走出本位「中」蘇東坡說得好:「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生活裡每一件事,都存在橫看和側視的不同,如何不厭其煩多走幾步路,走出本位的「山中」,從更寬廣的角度諦視、詮解,是人際關係潤澤的不二法門!國文課不是只用來應付考試,若學得了竅門,還能讓生活更加容易、生命愈為豐美。

 

5.作家劉墉教你考作文 「回家」起碼有五條路線 劉墉  (20050712)浮世繪

大學指定科目考試剛落幕,「回家」這個看似簡單的作文題目顯然考倒了一堆人……

不知是否因為我最近常發表有關「寫作」的文章,大學指定科目考試剛完,就接到許多學生的e-mail,問我「回家」這個作文題目該怎麼發揮。

有個學生說得妙──「回家就像吃飯,天天在發生,回家就是回家嘛!有什麼好講的?怎麼寫都俗氣。」

這題目能夠大俗也能大雅

我想了想,卻覺得「回家」這題目出得妙,妙在它可以大俗,也可以大雅,頗能測驗出學生的慧心。一天到晚讀死書,只知用「掉書袋」換分數的學生,雖然少了用武之地,但是那些腦袋常常急轉彎的,卻可能表現不凡。

話說回來,不知如何下筆的人,常因為不會找路,只要由「人地事時物」五條線去想,一定能發現些「妙點子」。

舉幾個例吧!

從「人」的角度寫,除了自己回家,不是也能寫爸爸回家、媽媽回家嗎?你可以說:「長年在大陸工作的爸爸要回來了,爸爸回家是大事,媽媽從好幾天前就開始收拾,還叮囑我把房間整理好。爸爸的飛機晚上到,他堅持自己坐計程車回家,反而讓我們好緊張,只要聽見關車門的聲音,就急著探頭往外看……。」接下來可以寫爸爸回家的腳步聲、疲憊的樣子,瘦了還是胖了,不是很好發揮嗎?

再從「地」的角度寫,你可以說「自從到台北讀書,我就有了兩個家,一個是在台北的家,一個是鄉下的家。但不知為什麼,每天回台北的家,都不覺得是回家;只有放長假回到苗栗的那個家,才覺得身心安頓。大概在外面一個人住,太寂寞,算不得家,唯有偎到媽媽身邊,看見四周的親人,才有回家的感覺……。」接著你可以寫回家一路的心情,帶什麼回去,最想吃的是什麼食物,看到父母那一刻的感覺,不是也很好發揮嗎?

「人地事時物」五種線索

再從回家這件「事」來想,可以寫:

「每個人都有家,也都要回家,但回的家卻可能不同──小時候跟著父母,回家是回爸爸媽媽的家。住校之後,有了自己的家,回家是回宿舍。然後我們找到終身伴侶,成了家,回家是回我和他(或她)的家。再過幾十年,我們老了,可能跟著孩子,回家是回子女的家。終於有一天,我們不得不離開這個世界,則是回到天上的那個家……。」

順著這條路,又可以由回家的「時間」來想,譬如寫:「自從上高三,就只有星星月亮陪我回家。每天出門,背對著家,沒有心情回頭看;每晚歸來,已是一片夜色,看不清家門。有一天提早放學,我下午回到家,遠遠看見家,竟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因為已經太久沒看清我家的房子,居然忘了家門口那棵高高的玉蘭花樹。回家,本來該是多美的事,但在功課和考試的壓力下,我已麻木,只覺得是回旅館,睡一覺,又要出發……。」 於是你可以完全從另一個角度寫回家。

最後由「物」來想。則可以隨便挑一樣家中的東西入手,譬如門燈,你可以說:「每天傍晚,母親都會點亮門前的那盞燈。不知她是不是選了特別亮的燈泡,只要我走進巷子,就能在一片燈火中,看見那最燦爛的一盞門燈,知道爸爸媽媽在等我回家。有時候上了整天的課,考了一堆試,背著沉重的書包,我真累極了,但是只要抬頭看見那盞燈,就突然感到一種溫暖,加快腳步,朝家門走去……。」

角度特殊就能不落俗套

除了門燈,當然你也可以由書房的燈,想到父親;看到廚房的燈,想到媽媽。還可以寫一棵樹、一棟建築,甚至一塊大石頭、一條小木橋,通過那些「物」,說出回家的感覺與心情。

上面我舉了許多例子,不是比引經據典、掉書袋、說道理更感人嗎?尤其重要的是,它們雖然都寫「回家」,但因為切入的角度特殊,而能不落俗。

只要找對路,作文其實並不難啊!

 

6.如此渴望 【簡媜】 【2006/01/01 聯合報.副刊】

我不知該如何敘述才能讓年輕學子明瞭少年時埋藏在我心中的那份渴望?

渴望知道我是誰?我將何去何從?

就從一個尋常午後開始講起吧!我獨自走在田埂上,兩旁是漠漠水田,遠處也許有白鷺鷥飛過,隱約記得是個舒適的春日。不知受了何種詭異力量的誘發,我一面專心行走以免滑入水田,一面呼喚自己的名字作樂。於是,愈喚愈急,愈急愈綿密,密密語如銅牆鐵壁,突然,整個人觸電似地呆住,那名字脫殼了,離我而去,不再能指稱我。放眼望去,仍是熟悉的稻田竹林河流,如此天寬地闊,但是我──一個小學生,卻在瞬間不知道自己是誰?

回過神來,一切相安無事。但這驚悚的經驗如一顆夜明珠被我吞下,自此後,它改變了我的眼光。

這件田間小事足以說明,為何像我這樣生長於一九六G年代毫無資源可言的窮村,家中只有日曆與黃曆再無其他書籍,從未念過私立學校,不曾代表班上參加作文比賽,從未補習、家教的孩子,竟然在二十四歲出版第一本書,並且依照十七歲少女所願,一生成為作家。

如果年輕的你尚未看出關鍵所在,讓我再換個方式說明:一個孩子若對生命課題起了困惑,對自身存在感到迷惘,除了精神層面「離家出走」之外再無第二條路可去。這意謂著,他遇到了大破大立這一關。

有了這層了解,接著讓我們隨這孩子(也就是我)走進教室,在她的座位坐好。這是開學第一天,老師走上講台,幾個學生捧著各科課本尾隨而至,她睜大眼睛盯著課本,心口砰砰地跳,彷彿災難飢童盯著食物怕它消失。拿到課本,她癡迷地嗅聞新書香味,國語、數學、社會、自然……,只要有字,都很香,比地瓜簽飯、蘿蔔乾還香。

渴望,就是這種渴望讓我拿到國語課本當天回家即大聲誦讀一遍,一學期口糧一晚上吃去大半,直到高中仍舊如此。朗讀一遍,意猶未盡,再誦二三遍,不知不覺竟能背誦,在聲音的跌宕起伏之中,感受音韻鏗鏘、情思綿遠、義理壯盛之美,將人團團圍住、緩緩滲透,吃人參果也不過如此。記誦猶然不足,必取紙筆摹寫佳句如珠寶大盜欣賞文字鑽石,寫著寫著,隱約抓到中國文字所獨具的那種相生相剋的圖像之美。如此自得其樂地演練,彷彿遠遠地看到地平線那頭,浮現一座文學帝國。自此面對古典作品、當代佳文、國外名著,漸漸能體貼各式各樣的「情感樣態」、世事理路,與作者心心相印,跨越千百年時間鴻溝及文化藩籬,以我這後生小子的眼流他們的淚。

每一篇文學作品,講的都是生命故事。諸葛亮寫〈出師表〉、李白寫〈將進酒〉、蘇東坡寫〈赤壁賦〉,不是為了給千百年後台灣中學生參加考試用的;胡適、徐志摩、鍾理和活過的一生就像一方方珍貴礦石,有悲歡離合的紋路、愛恨情仇的光澤,有不可割切的傲骨之處,也有人性的軟弱。不管怎樣把玩、鑑賞都行,就是不可捧石頭砸自己的腳──有位老師出題如下:「徐志摩原名章垿,字槱森,後改字志摩。為什麼改字為志摩?試申論之。」程度好的學生猜測跟《維摩詰經》有關,想像力豐富的拆解為「有志學達摩祖師」,調皮的乾脆來個死無對證:「這要問他爸爸,但徐老爺已經死了,無法查證。」(解答:小章垿周歲時,有一位志恢和尚「撫摩」他的頭,向徐老爺說:「您這兒子是麒麟再世啊!將來必成大器。」徐老爺大樂,自此將章垿改為「志摩」。講白一點就是,被志恢和尚摸過頭了。)唉!徐志摩一生何等精采,若他生前預知台灣中學課堂上有這麼一道題,撞機之前恐先撞牆。遠的不說就說我自己吧,高中新生報到那天,我繳交准考證、戶口名簿、成績單及填寫的表格,受理職員白了我一眼:「都高中了,連自己名字都寫錯!」我翻開戶口名簿一看,如遭青天霹靂,是「媜」,不是從小學寫到國中的「」字。如果具有考據癖的老師一定要考何以「簡」變成「簡媜」,我願意提供標準答案,只有二字:笨喔。

飢渴的學生總是嫌課本太薄、文章太少。不得已轉而蒐羅學姊的舊版本(也算一綱多本),多讀幾課算是打牙祭,一點也不覺得聯考不考,此舉浪費時間。接著,當然會流連書店,補充課外書籍宛如「賣火柴女孩」上五星級飯店享受自助餐。課堂上反覆講解注釋、逐字逐句翻譯原文、選擇題測驗卷宛似「大體解剖」的教法已不能滿足一個對生命充滿好奇的學生。我真心想要的是與古今文學大師面對面,促膝而談甚至胝足同眠;我想進入陶淵明、李白、杜甫、馬致遠、曹雪芹……的內心,與之同等心跳,苦其所苦、悟其所悟。每位大師皆彰顯著獨一無二的才華、人格特質、思想高度,成就一種奇特的生命典型,如此光芒萬丈,令人迷戀、嚮往。

然而,當我們有幸站上巨人肩膀並非為了成為其信徒或影子,恰好相反,為了借智者之眼為眼,高高地看出我們這一生要走的路。

我所喜愛的文學深戲偏離了教學與聯考現實。所以,我的作文成績只能算普通,聯考作文分數約是中等(跟題目過於空洞、抽象有關)。我大膽推測,作家中與我類似的應不算少數,甚至有幾位知名小說家,其作文簿恐怕曾被國文老師批改得體無完膚,斥為「不通」吧!

作家,是具有「黃河之水天上來」般創見與才思的一群人,擁有讓文字龍飛鳳舞的敘述能量,但是,不見得是個聯考作文得分高手,不見得能任勞任怨地寫測驗卷。

作家不是為聯考而來。同樣地,聯考門檻也擋不住一條遊龍。感謝上天,人生很長,聯考只是關口,不是終極綠洲。

回到國文教室。我們能否有一點雅量與悟性,讓國文課成為眾文學心靈的聖殿,老師是招魂祭司,師生共享一趟豐饒的心靈之旅,而不是耗費寶貴青春埋首寫測驗卷(如:黃春明〈魚〉中,寫的是什麼魚?鱈魚ㄑ秋刀魚?吳郭魚?鰹魚。依我見,讓學生分組把〈魚〉改編成劇本、演出,豈不活潑有趣!)接著,互改考卷、爭取0.5分之差、計較排名、死背標準答案。(唉!連地獄十八層住戶都不必過這種生活。)我們做家長的,能否不要在國文課計算投資報酬率:裝多少錢進作文班換得多少分?寫作技巧不是不能學,但過度強調拆題祕技、得分高招恐會不知不覺僵化了思維,形成可怕的制約反應(我稱之為長腦瘤)。與其如此,不如平日多閱讀文學名著,培養鑑賞力與品味;年輕的心一旦被啟蒙了,視野開闊、思想靈動、涵養豐富,自能脫胎換骨。人生漫長,那幾招得分妙技,哪能壓得住往後的人生風暴。

除此之外,我嫌課本太薄、材料太少,對家境清寒無力提供其課外養分的窮學生而言非常不利。(反對者言:太厚太重太貴,教不完,老師學生壓力太大,引發焦慮症。我的建議:不需全部教完,多讀有益。)

其次,期待每位國文老師都能研發一套獨門祕法,開學第一堂課先教一篇千古催淚奇文(脫離課本亦無妨),藉以收魂攝魄,讓學生隱然興起渴望。(反對者言:若趕不上進度,學校有意見、家長會講話。我的建議:那就請家長一起來讀吧!變成一場鑑賞名作、討論心得的讀書會,讓子女見識父母的能力、父母發現子女的才華,有何不可?)

如果寫作能力是語文教學的重點指標,那麼,我們是否更應該在學測時給予充分時間寫作,甚至單獨將非選擇題部分抽出另成一卷,至少有兩、三小時可讓學生發揮能力、從容完成。(反對者言:多出一卷,壓力壓力壓力!我的看法:命題寫作測的是學生的語文極限狀態而非「寫字速度」,若時間緊迫,所呈現的易為四平八穩的範文或支離破碎之作,無助於能力鑑別。即使不世出的大才如李白、蘇東坡、曹雪芹、徐志摩……等來考國文學測,恐怕也會嘆:「神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曹雪芹肯定會寫不完,唯一例外大概是七步成詩的曹植,他第一個交卷。)

以上也算是我的渴望,但不是對年輕學子,是對手上握有權力且正好打開耳朵準備聆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