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05月31日國文補充閱讀──(續)「維持生命」、「維持生命品質」與「維持生命最後尊嚴」

我一直以為我在學習生活,原來不是,我是在學習死亡。 ── 達文西

承續「癌末急救 浪費生命」的議題,三年前楊育正醫師的〈我的十字架〉曾讓我感動不已,加上劉森堯〈談安樂死〉、許秦蓉資深護理師〈陪伴癌末最珍貴禮物〉讓學習死亡。 徐茂瑋 誌

1.我的十字架 一位醫生談臨終、悲傷與生死

2.討論特區/感謝有柔軟心的醫師讀〈我的十字架〉安妮

3.江洋波瀾》另一種求助 楊育正

4.談安樂死 劉森堯

5.陪伴…癌末最珍貴禮物 許秦蓉/資深護理師

 

 

1.我的十字架 一位醫生談臨終、悲傷與生死 2007-06-24聯合副刊

馬偕醫院教育與研究副院長 楊育正 受訪紀要

從臨床醫生 到社會公益服務的醫生

請先談談您的醫師生涯。

這是我第三十年當婦產科醫生,在前面的階段,我大多數做產科,那時候,我可以說是在所有的醫院接生最多的醫生。我最多一個月接生了一百八十六個。在我鼎盛的年輕歲月,經常每個月接生超過百人,現在已經沒有人趕得上了,因為現在的出生數目已經下降了。在我後半段的生涯裡,我主要做婦癌研究,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擔任第四屆婦科腫瘤醫學會的理事長。

我最驕傲的其實是最近五年來,擔任中華民國早產兒基金會的董事長,從一位臨床服務的醫生,變成研究教育的醫生,再變成社會公益服務的醫生。這樣的過程,擴大了我的視野、個人的成就感,以及我自己對於人生的滿意度。雖然,我最終的核心價值(core value)還是在服務病患,但是這樣的過程讓我看到,我生命裡面的豐富。

照顧末期病患的影響

開始照顧末期病患之後,對您生活的實際影響是什麼?

有一天,當我醒來時,我看見身旁怎麼躺了一個年老的女人,那位女人,在我不知不覺的歲月當中,已經從青春變成垂垂老矣的「老」婆了,而我居然不曾清楚地參與這樣的演變過程,而是突然之間發現的,心中充滿了愧疚。

您問,照顧癌末病人對我的生活有沒有干擾?那真是非常干擾的。我的太太,有一次跟我提到:「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這麼忙?你能不能量力而為?」當天是禮拜六,隔天,禮拜天早上我帶她一起到醫院查房。我說:「你陪我去看一下我的生活。」當她看到一個又一個重症病人看到我時,顯現出那麼需要我的感覺,從此就沒有再抱怨過。

通常我早上五點多起床開始工作,吃晚餐的時間都在晚上九點。早上五點起床工作已經是我數十年以來的生活習慣。

面臨病患的死亡

照顧很久的病患死亡之後,您通常會有哪些反應?

有一位……(停頓五秒)未婚的小姐,她在三十幾歲的時候,在其他醫院開刀,open and close,卵巢癌,不只是open and close,而且把腸子弄破了,轉到這裡來。我因為有很好的合作夥伴,我的同學是大腸直腸科醫師,手術做得非常好。所以我能夠放心而大膽地去做手術,腸子的問題他會替我解決,我們一向合作得很好。

這位小姐,在其他醫院被宣布放棄,說要準備後事。她被宣判說:「你的生命恐怕只有三個月了。」所以她的家人把她轉到馬偕醫院來。我們的手術非常成功,她過了很快樂、幸福而健康的生活,整整五年。後來復發,她問我還有多少機會。我照實情告訴她,當卵巢癌再復發時幾乎沒有治癒的機會。我們幾乎是告訴她說,不會恢復了。我們能夠改善妳的生活品質,延長妳的生命,但是不會治癒。然而她決心去尋求她和她家人要的痊癒,她們決定去吃中藥。不但是我一再勸她,我太太還幫我到她家去勸她,希望她還是做正規的醫療。

但她決定尋求中藥的幫助,最後連呼吸都衰竭了,因為肺部轉移,才住到馬偕醫院治療。經過最後的支持性療法,她覺得、我們也覺得她已經到了終點。她在走廊推車旁跟我道別,說她要回家去了。

像這樣的經驗不只一次了。我立刻可以想到除了這位小姐以外,還有許多同樣的病人。另有一位小姐,她是有小孩的。這是一位非常理性的小姐,她說,對她來講生命的終點她已經沒有遺憾,她的孩子慢慢長大了,先生這輩子對她這麼好。她只有一個顧慮,就是她覺得當她離開時,她先生會受不了。這也是讓我覺得照顧這樣的病人,長期存在著心理的負擔。

就在前幾天,我還有一個病人……我隨便都可以想到,每一提到都能讓我流淚的病人。我經常要忍住這樣的淚水,因為我要讓年輕的醫生知道,我們投注感情卻要能夠堅強地面對。我知道我們的住院醫師,我的fellow年輕主治醫師、colleague們,他們在牆角流淚。我告訴他們我們該做的都做了,我們都做了。

是什麼樣的想法讓您覺得,心裡憂傷但是淚水卻必須忍下來?

我有一句話,寫在一本書的序言裡,我把這句話當成我的十字架,叫作「醫師無知是為無德」。其他行業你沒有知識,賺不到錢,做得不好,那是你個人的事情,事業的失敗。但是醫生沒有知識是沒有道德的。

因為我們一定要commit to the patients,說我們會給病人最好的治療。沒有做到,就是一種沒有道德的行為。我跟我這些年輕的醫生,都很盡力在做,所以我們可以心安理得,但免不了惆悵。因為我們只不過是現代醫學的一個代表,是現代醫學所能做的事情的一個出口。我們卻沒有超過這樣水準的能力,不會做得比現代醫療水準更高,因為那個能力還不存在,可是我們都盡力在做。我們也做研究,也發掘問題,希望明天會更好。當我們這樣做,這些不斷的……由於疾病而去世的老病人變成老朋友,都是我們很大的憂傷,所以我才說,我們需要憂傷輔導。

面對生死問題

您建議病人用什麼態度面對生死關頭?

病人的淚水不需要忍下來。莫瑞的《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或是其他的生死書譬如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書》,甚至我們醫院醫師所寫的《破繭》、《越過邊境》,我覺得都是處理生死問題的代表作。

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書》是從某一種假設的信仰,對於生命的假設,但是無法證實,這樣的做法可以處理生死問題。佛教用許多不同的名詞來說明這些東西就是真理本身。

如果你假設其中一個為真,這個系統就會成立。我們在過去的數學題裡面,就是老師要求證什麼,如果中間有一個假設是真的,它整個系統就可以成立。問題是那個假設永遠不會被證實,佛教對生死的處理我的看法是這樣。

《破繭》或者《越過邊境》,寫的這位醫師經常勸重症病人說,不要擔心,反正有來生。他給病人一種虛幻的承諾,這我沒辦法接受。

但是,莫瑞的《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提到的,當情緒來的時候,他不談來生、今生,你該哭的時候就放聲大哭,哭完之後擦擦眼淚,繼續過下一天,這是我現在對病人採取的態度。我跟病人說,在時間長河裡,其實我們不論一年、十年、一百年,都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已。所以就理智的立場,你要爭執的是當下。

這個時候,譬如說我的病人,我都跟他說:「你今天在化療,可是妳明天、後天是要生活。你化療要做什麼?就是為了延長生命,要過生活。你不要因為準備,或是處理化療以後這些事情,而讓很多快樂在追求快樂當中失去。」

發掘照顧末期病患的成就感

很多醫生說,「我不要做癌症,因為治療癌症常常很挫折。」是嗎?你會為了治療失敗而認為那是挫折嗎?

本來病患會痛苦十分的,結果經過你的手,他的痛苦只剩下四分、三分,你要為剩下的三分負責嗎?如果一個病人本來會在三年之內去世,經過你的手,他活了八年,而且他還看見他的小孩子結婚、成家立業,又生了孫子,這樣讓他的人生更少缺憾的時候,你不認為那是你的成就嗎?而他最後疾病的復發是你的挫折嗎?這是我不斷提醒自己的。

我想,同樣的情緒,即使是我們的父母、親人去世的時候,都要再想一次。當父母親人去世的時候,我們通常在想,我有沒有虧欠?所以很多悲傷輔導,引導他們走出來的時候,發現家人的去世,身為他最親的家屬通常會有罪惡感,覺得我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我們對病人也是這樣。我的意思是,我們難免哀傷,一定會的。可是哀傷的同時,你要處理這樣的情緒,不要讓它變成心理上的長期障礙。我看到我的年輕醫師在牆角垂淚,我也希望跟他做這樣的交換,說「We didn’t do anything wrong, and we will be good to the patients.」,但是我們仍然哀傷,我們仍然不捨,這就是人世間的常態。

悲傷的調適:運動、認知轉換與交託上帝

哀傷的時候,您用過哪些方法幫助自己?

不管是哀傷還是不哀傷,任何負面的情緒,我們常常說,我們不能去改變刺激(stimulation),不能改變認知(cognition),但是我們可以去改變反應(response)。同樣的情境,有些人會比較樂觀,有些人會比較不樂觀,重點是你看到事情的哪一面,而這在於選擇。情境都一樣,我們要怎麼選擇,可以有精神層面的解釋,也可以有生理層面的解釋,叫作腦啡(endorphin)。

所以我第一個方法是一定要放鬆。早上我五點起床,處理一些事情,五點四十分出門運動。運動之後沐浴薰香然後上班,我看到每一位小姐、每一位同事,都覺得很可愛。每天都帶著愉快的心情來上班,這其實可以講得更多,但是需要三個鐘頭來分享。所以我先打住,第一個就是運動。

第二個就是我剛剛提到的理性分析的結果,可以使我自己有更正面的看法。第三個當然是要信仰的支持,因為一旦有信仰的支持,你會發現,你不是那個掌控生命的人,你不過是這世代醫療水準的代表,一個出口。可是在這個世代醫療水準的上面,其實還有一個incredibleGod在那裡,如果有這樣的宗教信仰,會使你在人的盡頭可以交託。〈馬太福音〉所講的「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當你盡力了以後,最後就是交託的時候。

工作中創造成就感

病人怎樣回饋您對他們的照顧?

在工作的過程中,去創造或發掘成就感是很重要的。一定要有成就感,才做得下去。這個成就感可以是有形的。有一位媽媽去世了,已經照顧她八年的婦人的女兒,處理完所有事情以後,還不忘再送三盒水果給年輕醫生和年老醫生,對我們來說是多大的感恩,多大的成就感!就是說,我們所做的事情人家記得,所以我收到水果就在記事本寫下「感恩」。

還有一位,是我照顧六、七年的卵巢癌的病人,她已經去世了。去世以前很有情緒,她說她已經知道她到了盡頭,所以要安樂死,我們做不到。我說,我可以給你安樂,就是可以給她不痛苦。

她就在鬧脾氣當中,去世了。我們都很遺憾,因為前面這段時間,我們非常用心照顧她。她肚子一抽水都是抽一、二個鐘頭,我跟我的年輕醫生親自去抽。其他醫生都是插一個管子讓它自己引流,這樣抽得不乾淨,病人沒有被照顧的感覺。我們親手抽,10㏄、10㏄這樣抽,每一、二天,二、三天就抽幾千㏄的水出來。她當時非常感謝,後來有點鬧脾氣。她最後託了一位病友,在臨終以前交代,等她去世以後一定要請她來跟我表示,對於我對她這樣的長久照顧表達感謝之意。

我說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鬧脾氣不是她的真心,可是她還是託人來講,然後我跟她的代言人一起在門診室流淚。我寫下這樣的感恩,這就是成就感。

靈性的定義與成長經驗

您有沒有印象比較深刻的經驗,在靈性方面的成長、轉變?

其實我沒有很具體地思考過,因為你現在問了,我才立刻去組織的。所以我必須先做一個但書,就是要跟你分享蘇東坡的一段話:「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一個人拿了玉璧要來收買我,我可以說「不要」,我可以把它摔破,但是當我在廚房裡打破一個碗,明明這個碗價值很輕啊!我可以碎千金之璧,為什麼一個碗打破我要惋惜?因為初念淺,轉念深。立刻的反應不過是人的本能,卻不是真正思考後的行為模式。我因此先做個但書,因為我這個答案是立刻回答的。

我是藉由照顧癌末病人,一次又一次地,讓我重複思考這個問題。說到人到底是什麼,生命到底是什麼?藉由這樣的機會,使我能夠思考、體驗。就像我一開始說的,我早前很滿足於接生,作為婦產科醫生,我可以看到出生的喜悅,最後我是在照顧重症的病人,癌症。對所有的經歷,我都認為有神在指引,這種經歷誰比我更多?

安寧病房的醫師呢?沒有,他們都沒有完整看到,或者是靠近地、一再地觀察到生命出生的時候。安寧病房的人有完整看到如何接近生命的終點嗎?沒有。因為他們是病患已經決定要到終點了,才參與的。而我們是一路陪著病人,從有希望到沒有希望,所以我們更密切而真實地經歷這一切。

就這樣的經驗,我對靈性成長的定義就是對於最終生命形式的一種認知。這樣近距離的觀察,確實給我自己很大的成長,使我認識到生命的有限,認識到生命的不可控制,人對自己生命的無奈、無力感。這種認知,我認為有助於在日常生活中,判斷什麼該執著,什麼不該執著;什麼是有價值,什麼是沒有價值。

我這樣子回答你的問題,甚至希望你做成紀錄的時候給我一份,我再做一次整理。我現在立刻的反應,雖然不是本來已經形成的文字或語言,但我自己覺得還不錯,覺得……如珠吐光,還照珠體,雖然是在回答你的問題,但覺得自己還再一次的受益。

醫師對自己的死亡準備

您曾經想到過自己的死亡嗎?

我身上都帶著遺書上班,沒有人知道我的遺書放在哪裡。我高血壓又慢性肝炎,有一段時間已經到了我自己認為沒有什麼藥。所以,這是沒有人知道的,過不過得了今天也沒有人知道。

If I do not wake up tomorrow……這是今年四月寫的,我希望我的小孩能讓神和他的父母都榮耀。我希望他們照顧他們的母親,但是不要住在一起,我希望小孩能夠互相照顧,為了紀念他們的父親,最後我希望他們為我唱聖詩第249首。因為其實我對自己的生命和內涵都非常滿意,沒有什麼不完整的東西。

當時怎麼會寫下這一封?

男人四十歲就該寫遺書了,我已經拖延太久了。

這其實也不是突然寫出來的,是經過一段時間的研擬才變成這樣的。可是我後來想要改聖詩,我後來覺得400首更好。你問這樣的問題有什麼延伸的問題嗎?還是我的回答已經超過你的需求?

您回答的包含了很多,像是死亡的準備……我訪談過的人當中,有一些也寫過遺書,但是他們寫得比較接近遺囑。

喔,交代什麼財產要如何處理……因為我沒有很多財產,雖然我家世不錯,自己也做得不錯,但是沒有很多財產可以引起什麼問題,特別是太太還在,聽她的就可以。所以我沒有交代這些物質的東西。

給年輕醫師的建議

如果請您給年輕的醫師建議,在照顧末期病患的靈性方面,您覺得哪些事情是重要的?

其實,我自己的fellow這些人,我相信他們都有注意這樣的問題。但是很多醫生沒有帶著感情來上班,更不用談到靈性。

我曾經讀到一本書,那本書叫作The passage,中文翻作《新中年主張》。那本書有兩個問題share,第一個問題是,什麼是你的中年?很多人說中年就是我看清楚我要什麼東西,看清楚我要走的路的時候。

我不是的,當我中年的時候,我很清楚地認知,什麼東西是我這輩子做不到的。我不會無意義、無效而不合理地去追逐那些我不該擁有的東西。有人看清楚自己要走的方向,他還是很自大的。我是很謙卑的,當我到了這個時候,有些東西是我這輩子再也追求不到的。

第二是,什麼是你人生最大的價值?要先問核心價值是什麼,我認為是「成長」。所以我要不斷追求成長,在工作的選擇上,這個工作讓我繼續成長,那個沒有,所以這個是比較好的,以核心價值去衡量。

靈性也是一樣的,我會提醒年輕醫生,在工作崗位、在工作環境上,每一天都注意自己的靈性成長。除了這一點,剩下的就是方法,照顧病人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同理心,醫師是用感情投入,日日在追求靈性的成長,用同理心去照顧癌末病患。我也是經由你這樣的詢問再一次地整理出答案來,我認為該做而我確實有在做。

訪談後,醫師分享心得:「與人分享快樂,我們會更加快樂;向人傾訴創痛,卻可以減輕悲傷。」

 

2.討論特區/感謝有柔軟心的醫師讀〈我的十字架〉安妮 2007-07-01 /聯合副刊】

吃完晚餐後,習慣看篇文章或讀報,是自己一天中美好的一件事。624日一如往常拿起了報紙的副刊,〈我的十字架〉吸引了我的目光,馬偕醫院楊育正醫師,分享了他多年行醫的心路歷程,字裡行間表露出對患者的關心,充滿了上帝的愛,讓我頓時熱淚盈眶。我的同事因卵巢癌正接受化療,但她很樂觀也很積極的配合醫師,為的是延續生命;因為有這麼多愛她的家人,她努力的活著、呼吸著,從她罹病到開刀、接受化療,看著她一頭留了幾十年的長髮,在短短的日子裡掉光了。

化療期間她還是充滿元氣的來上班。記得有回我同她進了化妝室,她離開時,我發現整個地板都是她的頭髮。看著滿地頭髮,我靜靜拿了掃把含著淚清理,心裡感慨很深,生命原來是如此的脆弱。

625日繼續看完下篇。楊醫師對人生十分豁達,遺書的內容是要孩子們為他唱聖詩……簡簡單單的遺書內容,唯有心中有愛的人,才能擁有這樣悲天憫人的胸懷。感謝有這麼一顆柔軟心的醫師,讓患者生命更加美好。

 

3.江洋波瀾》另一種求助 楊育正 2008/04/22 聯合報

一位法國婦女施碧兒罹患「嗅神經母細胞癌」,失去知覺、味覺、視力,整張臉被癌細胞侵蝕,卻又因無法使用嗎啡,不能有效的解除疼痛,日日受盡身心煎熬。在多方求助尋求安樂死而不可得後,日前被發現死於家中,並被證實是自殺死亡。我看著媒體報導中她扭曲變形的臉,彷彿聽見她在今年二月求助法國總統,那哀哀求告的聲音:「總統先生,求求您,我需要您的幫助,請讓我死吧!」

我聽過那樣哀哀求助的聲音……

永貞是一位未婚的女孩,我前後照顧她約有六、七年,在卵巢癌的末期,腸阻塞嚴重,全靠注射營養液的支持,然而腹脹如鼓、呼吸困難,只能輾轉病床,毫無生活品質。她告訴我她已經到了生命和忍耐的盡頭,並對明天毫無指望和需求,只求安詳去世,希望我能協助成全。她的希望我無法完成,她的痛苦,我無能充分解除,她的痛苦也變成我的痛苦。而永貞還體貼的請病友在她痛苦去世三個月後,再一次轉達她對醫師長久照顧的感謝。

那一天我和替她傳話的青屏一起在門診流淚,並在記事本中寫下「感恩」二字,因為《聖經•提摩太前書》中說:「我感謝那給我力量的主耶穌,因他以我有忠心,派我服事他。」

然而永貞並沒有從我心中離開,她的感謝使我能繼續燃燒,而她臨終的痛苦也仍然是我今天的痛苦。我們當然應該尊重生命,但是我們豈能奢言尊重生命,以為滿足自己尊重生命的德行,卻忽視人的痛苦。當我們一再宣稱尊重生命時,我們到底是替對方著想的多,還是思量自己多些?

有條件的安樂死是不是今天應該可以審思的問題?我們都應有充分的生存權利並尊重生命,但在只有痛苦、沒有生活的時候,我們究竟有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利?荷蘭人在這方面是世界的先行者,他們「有條件的容忍」安樂死。多年前荷蘭皇家學院就有安樂死的指引,到今天也仍是重要的參考:

. 病人必須是神志清醒的成年人。

. 病人一定要主動和反覆多次要求安樂死。

. 病人一定是受到無可忍受的痛苦,而且醫界並無良好的解除痛苦的方法。

. 施行安樂死之前,醫生一定要諮詢另一位不參與其事之醫生的意見。

在瑞士,醫師「協助自殺」被視為「不會遭懲戒的罪行」,這樣的處理當然是極具宣示意義。

台灣呢?蔣勳在《孤獨六講》中說:「大凡思考者都是孤獨的,非常非常非常地孤獨。」我想,面對是否有條件容許安樂死,許多醫療人員也是一再感到非常非常非常地孤獨。 當尊重生命被無限上綱時,尊重生命是否已失去內涵而只剩下空泛的口號?我們是不是可以先放棄結論,再一次尋找尊重生命和尊重人之間可能的空間?

 

4.談安樂死 劉森堯 2008/05/07 聯合報

我一直以為我在學習生活,原來不是,我是在學習死亡。 ── 達文西

頃閱422日聯副楊育正先生專欄〈另一種求助〉一文,感受頗深,安樂死的問題終於形諸文字浮上了檯面,這是好事,因為這是一個向來既尷尬且又十分忌諱,同時卻又是遲早不得不正經面對的棘手問題。我們不但要談,而且要做,認真謹慎的去做,在立法技術上尋求最妥當周全的方針來確實實行,現在剩下的恐怕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探索死亡學,最終觸角必然要指向安樂死的問題。我們活在這世界上,除了努力追求健康生活之外,也企盼最後的時刻到來時能以「善終」收場,也就是「好死」,能夠不經過痛苦掙扎而安然離開這個世界,沒有痛苦,沒有懊惱和悔恨,心中一片安適坦然。但這個境界是多麼難以企及啊!大抵而言,臨終是很痛苦的,除了要面對死亡巨大恐懼的威脅之外,還要忍受肉體的痛苦煎熬。托爾斯泰在中篇小說《伊凡.伊利奇之死》裡頭描寫主角臨死的痛苦掙扎過程,實在教人讀來無比的膽戰心驚。我們不禁要問:在現實中,在面臨死亡之際,我們難道不能緩和或甚至完全排除這種痛苦過程嗎?以今天醫學眼光和醫藥水平看,這不但可能,而且完全可行。然而,許多人還是死得很痛苦,顯得狼狽而無尊嚴可言。我在一些大醫院裡看過不少臨終病人死前痛苦難堪的掙扎,主要的問題還是在於止痛藥﹙瑪啡﹚的使用限制過於嚴格,通常都在劑量標準之下,或甚至只是聊備一格,點綴性質而已,大多時候並不能達到止痛效果,只好任病人痛苦掙扎直到完全嚥氣為止,這顯然違背了人道原則。

楊育正先生在文中提到的法國婦女個案,令人讀來感覺無限心酸。就我所知,這樣的個案在法國還很多,更不要說其他地方了。1988128日,法國巴黎郊區一家大醫院裡頭,一位醫生為一位處在痛苦掙扎中的92歲垂死女病人注射致死藥劑,提前解除她的痛苦,卻因此引起軒然大波而被控疏忽職責、蓄意殺人等罪名。但醫生的說法是,他已經無法忍受看這位女病人繼續無謂痛苦的掙扎,站在人道立場,便自作主張「技術性」提早結束她的生命。這完全出於一片善意,卻為法律所不容。像法國這麼先進文明且極端重視人道主義的社會,安樂死竟然至今仍是個懸而未決的議案,實在出乎我們想像;可以反映安樂死絕不是如一般人所想像那麼單純的問題,這其中顯然牽涉眾多複雜層面,比如技術層面或醫療倫理及法律問題。總之,這肯定是一個極為棘手而很難定案的問題,但我們遲早必須面對,我認為我們不能再等了,安樂死勢在必行,這將會是人類文明史上,有關生命倫理最偉大的創見發明。

人類過去歷史上許多碰不得的禁忌,譬如離婚、墮胎及同性戀等議題,隨著文明視野的開展,如今都紛紛解套了。從各方面角度看來,我們主張施行安樂死的理由就是盼望藉此提供一種「最後選擇」的自由,既然我們被出生由不得自主,那麼總該擁有「最後選擇」的自由才是。果真如此的話,我認為二十一世紀將不是太空時代,也不是核子或人口過剩時代,而是安樂死時代。

 

5.陪伴癌末最珍貴禮物 許秦蓉/資深護理師 2009/11/19 聯合報

癌末面臨死亡,病患總顯得虛弱無力、食欲差、營養不良、蛋白質缺乏及血液循環差造成全身水腫。

但中國人總認為「能吃就是褔」,在親人眼裡,不捨及自責的情緒總是折磨自己,再怎麼努力進補,卻還是徒勞無功。病患情況每況愈下,繼續消瘦及水腫,卻還得「不負眾望」地努力吞灌著營養補品,但消化差引起的腹脹不適總讓他進食量每況愈下,置入鼻胃管後,也因為消化未完全無法灌食,進而依賴起靜脈滴注,也就是俗稱的營養針,除了高蛋白外,其餘補充的大部分就只是葡萄糖及水分罷了,這些看似補充體力的養份,卻是癌末患者的負擔。

家屬需了解:吃的多,不一定會活的久,灌得進,不一定出得來;臨床常有患者家屬要求醫師,幫瀕死癌末病患打點滴補充營養及水份,希望病患可以在有進食的狀態下離開人世,卻往往造成病患不必要的痛苦,點滴補充養分無法吸收、多餘水分,卻造成病患呼吸道分泌物增加、無法排尿及增加其肋膜積水、腹水量,也因此不易找到血管扎針。注射點滴是會改善患者意識狀況,卻反使病患知覺更多痛苦,並增加未來屍體處理的困難性,常發現病患在死亡後,從毛孔漸漸滲出這些生前打進的不必要水份。

其實在這過程中,我們可以試著放寬自己的心,相信一切都是隨著自然變化,只要給予陪伴及幫助病患身體、心理及靈性,盡可能達到舒適;可以常常握著他的手,主動告訴他日期、時間、有誰在他旁邊,持續讓他熟悉或喜愛的人事物圍繞在身邊,使他有安全感。當他坐立難安及煩躁時,須隨時注意安全,亦可提供輕音樂、柔和的燈光,幫助患者較平靜些,準備成最適合入睡的狀態即可,剩下的就安心、放心、寬心交給專業的醫護人員。

「陪伴」是大自然裡最珍貴的禮物,不論出生的喜悅抑或離去的傷悲,都需要陪伴,只要讓病患知道我們已經準備好陪伴著他,那就是最佳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