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年09月06日──廖玉蕙教授教你作文得高分

寫作該是再自然不過的表達,可是對同學而言卻是困難重重,其實最根本之道乃大量閱讀,讀多了自然寫得好,高三學生似乎為時已晚,然只要肯努力永不嫌晚,趕緊多閱讀吧!廖玉蕙教授長期關心語文教育,有多篇學習寫作的建言,值得參考並實踐!    徐茂瑋誌

1.廖玉蕙:說小故事與講大道理

2.廖玉蕙:喧賓奪主的錯別字  

3.廖玉蕙:凝眸注視生活

4.廖玉蕙:語言邏輯的錯亂

5.廖玉蕙:寫出文章的真精神

6.廖玉蕙:走進學測考場前

7.廖玉蕙:得高分的作文祕笈?

8.廖玉蕙:欲吐還吞的情愛與文學

 

1.廖玉蕙:說小故事與講大道理   2009/10/30 聯合報

議論文的寫作,旨在闡明觀點。因此,必須先有想法才有寫作動機。國小、國中的孩童,通常還懵懵懂懂,處於觀察、吸收的階段,這時要他們寫作議論文,確實頗有些難度。即使讀到高中、大學,真正寫出像樣議論文的,依我的觀察,在現在的學生當中也非常有限。

張曉風老師曾提到她的中學老師認定她「只能寫抒情文」。直到中年後,寫了許多的文章,她才憬悟:「十幾歲的我並不是不會寫說理文,而是我那時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心中沒有什麼道理的孩子那婸§o出理來呢?」

的確!人們總要在觀察過環境、制度,對世態人情有了些許的了解後,才會開始喜歡和人講道理。老一輩的人常在說道理前振振有詞地加註:「我吃過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儘管鹽吃多了,只有增加罹患高血壓的機率,沒有適度節制,最容易出問題,但終究代表他對這個世界開始有意見。

沒意見,非得擠出點什麼道理出來,這正是如今學生面對作文只能搔首撓耳的原因。眼睛,得先看到世界;心裡,得先有了感情;大腦,得先爬梳問題;嘴巴,要學會清晰表達。這時,下筆才有真心話,文章也才有真精神。

照說,到了上高中的年齡,心裡應該慢慢有了積累,卻依然說不出個道理來,主要是課堂上缺少表達的機會;老師只負責傳道、授業、解惑,鮮少靜聽學生的意見。學生學到的知識可能很豐富,但僅限於生吞活剝地應付考試,寫起作文來,往往只是人云亦云或重複書本裡的制式說辭,毫無個人想法。這種單向的灌輸,只能教出沒有意見的順民,這就是我主張課堂上的討論一定不能少的原因。沒有經過腦力激盪,所有的道理都不會真正進到心裡。

審查國小課本,發現抒情、敘事的文章多半問題不大,而只要一遇到議論文,無不讓審查者傷透腦筋,究其原因,恐怕也是因為道理真的不容易用寫的。所以,這類文章大多說辭夾纏,每段都大同小異地重複上段同樣的論點,寫那樣的文章讓學生讀,也難怪學生無法心領神會!這部份和真實的人生頗有相互映照的趣味。大多數喜歡講道理的人,都潛藏囉唆的特質,無法言簡意賅,常常一發不可收拾,讓人聽了備感焦慮,焉能指望這樣的道德教訓會有效果!尤其大人總是喜歡在生氣時才對孩子說道理,這時候,再有理的話也總夾帶著幾分的憤怒和威權,孩子哪裡聽得進去!

我以為,小學階段其實不急著和孩子講道理,更不用讓他們辨識什麼是「論點」?什麼又是「論據」、「論證」,鬧得學生越發糊塗。道理應潛藏在故事中,讓孩子聽出趣味、整理大要並歸納出意義,花點兒時間,請他們將心得扼要說出來。必要時,再請他們設法編寫一個小故事,練練想像力及表達能力,這樣也就足夠了。一般人容易被鮮活有趣的小故事所感動!誰喜歡聽別人說的長篇累牘大道理!

 

2.廖玉蕙:喧賓奪主的錯別字   2010/08/25 聯合報

經常有機會應邀參與各式文學獎的評審工作,其中,感觸最深的,就是錯別字數量之驚人。一般說來,前來參與徵文競賽的,應該都是對文學一往情深的,如果連這一批文學的粉絲在使用文字時都連連出錯,就遑論一般大眾了。業師張曉風教授就曾經幾度半開玩笑的提議,得獎作品如果錯字太多,應計量扣除獎金,以提醒競賽者對文字的敬重,藉此改善錯別字的嚴重現象。

錯別字之嚴重,從學測、指考的作文看得最清楚。每份卷子幾乎都或多或少出現「小時後」、「以經」、「性趣」、「女姓」……等錯別字,有些別字常在文章中造成奇異的啼笑皆非,譬如今年指考就有學生描寫屈原,說「劍一般的眉毛是他剛正的性徵。」在題為「應變」的作文中有人寫著:「游泳是我最大的性趣。」有人強調:「做人不要同流河汙。」看來不管學測或指考,主其事者顯然都已存心放棄對文字正確性的要求,雖然有「酌予扣分」的辦法,卻顯得欲振乏力,這由今年推薦的高中二次基測滿分作品中錯字不少可以看出。

大考中心規定閱卷者不得在錯字旁標示符號來提醒複閱者注意,就是唯恐有人扣分、有人不扣分,造成另一種不公。但是這般的縱容,已導致考生越來越馬虎,甚至乾脆將不會寫的字空下,連替代文字都懶得思考。其結果就是就業之後,即使是從事文字精密度講求較高的行業,依然故我,我們從近年來平面媒體的標題及電子媒體的字幕頻頻出錯可見一斑。

錯別字之所以層出不窮,跟練習太少、記憶不深有關;而電腦自然注音法的自動選字也脫不了關係,眼看字都對了,但在按下輸入鍵的剎那,卻經常自動豬羊變色,防不勝防。

除此之外,我對錯別字還有另類觀察。近年來,各政府單位發包公共工程,尤其是藝文活動,前來競標者總挖空心思,希望出奇制勝,於是大量諧音字出籠,音同字異的Slogan被印在旗幟上滿街招展,令人怵目驚心。譬如:親字(自)出馬馬祖文學獎、篇篇(翩翩)起舞台灣現代詩刊與詩集特展、鶯陶(櫻桃)派對國際陶瓷藝術節、NCO超.樂(超越)系列音樂大不同∼「箏」符(征服)琴(情)海、桐言桐語(童言童語)話三和客家桐花祭、寫作達人就是要你語(與)眾不同、馬部(不)停蹄部落客駐馬祖計畫、育藝(寓意)深遠藝術教育啟蒙方案……

類似的諧音錯置,原先還加括弧標示,或只是偶一為之,俏皮機趣,很能達到會心一笑的吸睛效果;誰知其後耽溺成習,括弧索性拋開,文字逐漸被橫征暴斂地耍弄到淪肌浹髓的地步。

本來讓新字彙、新事物加入語言的世界,也是文學家所追求的,但真正能寫出類似「穿越林間聽海音林海音文學展」這樣優美合度Slogan的可說少之又少,其餘如上述別字翻為主流的喧賓奪主,對基礎尚未穩固的學生而言,只讓他們正訛難辨,更加困惑。所以,若要認真究責錯別字之氾濫成災,政府單位以滿街招展的活動旗幟領頭示範,堪稱幫凶。孔子「惡紫之奪朱」,憂心且厭惡以邪代正、以異端充當正理,恰恰道出了許多文學教育工作者對錯別字日增所造成文字災厄的憂心。

 

3.廖玉蕙:凝眸注視生活 2009/06/21 聯合報

我一直堅信:學習是為了讓生活更容易。一旦書本成為獨立王國,和生活相互切割,甚至只淪為考試的附庸後,教學的終極目標就不容易達到了。

人生道理 照應在字裡行間

我教授文學創作,常鼓勵學生先從周遭生活中取材,一開始不須陳義過高,先把基本的切身問題釐清之後,再描繪清楚、敘說明白,讓道理埋伏照應在字裡行間。因此,凝眸注視生活,觀察、思索、歸納、分析後形諸文字的過程,不但讓學生咀嚼了生命的滋味,也開發了情意。一旦這些學習過程在生命中扎根,教育就能突破校園,無處不在。試看以下在銀行內的一次觀察:

老人家臉紅脖子粗地和銀行的櫃台小姐嚷嚷:「是我本人啦!我九十歲了,這麼大年紀會騙你嗎?」櫃台小姐也紅著臉不停地解釋:「銀行規定就是一定要看身分證才行啊!要不然你打電話叫家人送證件來吧!」「說得容易!送證件來!我九十歲、老太婆八十五,她臥病在床,叫誰送!」原來老人家好不容易掙扎著從新店來到市區提領定存,卻忘了帶身分證,他振振有詞:「難道我本人來還比不上一張身分證嗎?」

爭執陷入膠著,終於驚動了後方主管級行員。他問明緣由後,和藹地當機立斷:「公司是有這麼個規定沒錯,不過,老先生年紀大,跑一趟不容易,這樣吧!讓我先幫你找找看,銀行裡有沒有留下你的身分證影本,如果有,就不用麻煩您跑來跑去的,好不容易來一趟的,是不是?……萬一找不到,等銀行人潮稍稍少一些,如果您願意,我找個人幫您跑一趟……。」那位主管到裡面確認老人未曾留下身分證影本後,順手端了杯茶出來,請老人家先歇會兒喝茶休息的同時,方才那位櫃台小姐低聲問:「我們銀行的月曆就快印好了,老先生如果喜歡,我幫您留一份,下回您來可以順便帶走。」老人先前的氣燄陡然消失,他改變心意,決定下回再來,事情終於圓滿落幕。

親身履踐 道理不會是教條

旁觀的我,對峰迴路轉的過程印象深刻。年高者閱歷深,不免有老大心態,因之萌生被尊重的強烈需求。九十歲的人是不是就不會騙人當然有待商榷,但是,如此高齡跋涉確實不容易也值得同情。銀行的規定自然應該被遵守,而兩者之間是不是非黑即白、絕對沒有商量餘地,這位睿智的主管柔軟的身段為我們上了一課。他首先同理老人家好不容易跑一趟的辛勞;繼而提出設法解決問題的兩種協助方案,主動釋放善意;接著,奉茶滅火,櫃台小姐順勢用小惠籠絡,終於讓老人家甘心遵守規範。

接受他人的感覺,會讓對方變得較心平氣和;體貼他人的困難,會讓困難瞬間減輕重量。法律是僵硬的,但是,人的體貼可以讓它變得溫柔。我在銀行裡待了十分鐘,不經意間觀察到《禮記.大學》裡所謂的「絜矩」之道(同理心)被履踐的經過,道理從書本裡突圍,煌煌乎進入了生活,它就不再只是教條。

 

4.廖玉蕙:語言邏輯的錯亂   2010/04/02 聯合報

黃昏時分,偌大的辦公室裡,悄無聲息。忽然,高跟鞋敲打在磨石子地的尖銳「喀!喀!」聲傳來,眾人都抬起頭好奇地張望。原來,一位年輕的女子拉著個年莫六、七歲的孩童走進了室內。坐在角落的男子驀地大聲地朝女子驚訝地說:「哇!林大姐!你的女兒怎麼越長越大了呀!」我忘形地噗哧大笑出聲,大夥兒齊齊將眼光朝我射來!我只好佯裝咳嗽,掩飾失態,心裡嘀咕著:「幹嘛看我!六、七歲的孩子不該越長越大嗎!難不成還越長越小!這『怎麼』二字用得何其詭異!」

電視劇裡阿春的哭泣

電視劇裡,失去阿嬤的阿春,撲倒醫生懷裡,傷心哭泣,白袍醫生撫著阿春安慰道:「阿春!既然你奶奶已經死了,你就不要再哭了!」螢光幕前觀看的群眾,都沈浸劇情裡,跟著阿春哭紅了眼,我想到的卻是:「那阿春該何時哭比較好?難道該在阿嬤還沒死去之前先嚎啕大哭一場嗎!」

新聞節目中,傷痛的被害人家屬,對著眾多媒體麥克風,咬牙切齒說:「如果兩位凶嫌沒有被判死刑,我的母親就死得很不值得。」啊!這話不也大有問題!聽起來彷彿只要凶嫌被判死刑,被冤殺的母親就死得很值得!然而,這真是他原本想要表達的意思嗎?

猶記動物園搬遷去木柵的前夕,遊客如織,齊往圓山舊園憑弔。一位姓孫的男士,在園內逡巡徘徊,並纏綿地對著電視記者的鏡頭感性陳述:「小時候常來玩,今天舊地重遊,感到非常的溫暖,好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樣。」立刻,我幫電視台編輯下了個簡潔有力的標題:「孫行者重回花果山」。媒體的即時性,使得說話的人缺少深思熟慮的時間,因此,常常說出讓人噴飯的話來。

邏輯不通竟成為常態

我發現人們對類似的邏輯不通或無心鬧下的笑話,因為習焉不察,覺知度變得越來越低,不但事發當下,沒能敏感發現;當我在講述語文誤謬時,提出作為例子,聽眾常常也無法立即心領神會,總要在我具體指出荒謬點後,才引發哄堂大笑,可見邏輯不通竟成社會常態。尤有甚者,不知從何時起,年輕人忽然集體將「然後」當作每句話的發端語詞;而喃喃自語的「對!」則取代了段落的暫停逗號,不停地出現在每句話的後方,聽多了這種新世代語言,簡直要抓狂。

周延的邏輯和豐富的語彙,是使語言深具魅力的因素,如何讓學生在國語課上學到其中三昧很是重要。我曾經在收音機裡聽到有趣的對話:主持人請來一位導演介紹拿手菜———清蒸魚的烹調法。導演輕描淡寫:「最重要的是魚要新鮮。清洗乾淨後,放到蒸鍋裡蒸個八或九分鐘就可以啦!」主持人楞了一下,接口:「導演!你說得太簡單了啦!聽眾聽不懂的啦!」導演呵呵反問:「說得簡單反而聽不懂?那我得說到多複雜他們才明白!」這個導演有趣,他充分掌握到語言的多義性,耍弄「簡單」的反義詞,故意模糊「複雜」與「詳細」的界線,造成語意雙關的趣味,這也正說明了語文的繁複豐富需要更細緻學習與體會,才能在應用時曲盡其中神髓,達到風趣幽默的境界。

 

5.廖玉蕙:寫出文章的真精神 2010/07/27 聯合報

兒子上國中時,學校規定每天回家必寫一篇一百八十個字左右的日記。這原本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作文練習構想,也是師生互動的良好策略。但在執行過程中,我卻發現了嚴重的問題。

那本日記本裡,充斥著和兒子靈魂背道而馳的偽善言詞,譬如:分明驕傲地炫耀自己天縱英明,日記上卻寫著:「今天歷史成績發表,我得了全班最高分,我不能驕傲,要繼續努力,不要辜負父母的期待」;明明埋怨老師出題太刁鑽,卻謙抑地反省勉勵:「今天國文成績發表,成績不太理想,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負老師的期望」;恨聲埋怨同學陷害,卻佯裝榮幸:「今天承蒙同學青睞,獲選為衛生股長,我要好好服務,不要辜負同學的期望」;氣憤在大太陽下聽了一場毫無章法的演講、浪費生命,卻說「今天有一位校外專家來演講,講題是:『認識我們的身體』真是獲益匪淺!希望校長以後能多多舉辦類似的活動。」這種種既無心意、也了無新意的八股文章,竟然篇篇得到A+的成績。

一回,已然夜深,又實在找不到題材,我建議他將黃昏時所說的期待入文:「希望繳到訓導處蓋章的學生證能趕快發回來,我們可以憑證免費看外野棒球賽」,好不容易說了實話,竟然破天荒得了B-,老師還在其後加註:「要循規蹈矩!」

這件事讓我一直耿耿於懷,這種類似謊言競技場式的引導,正逐步摧毀孩子的想像力與真誠的心意,而我束手無策,只能乾著急,因為老師正用分數餵養順民,只要複製書上的道德教條,就能得高分!就因為這樣不當的引導,難怪學生既不必用大腦想問題,也不敢放心直陳內心真正的想法,他們總是不停揣摩上意,於是,無形中失去了珍貴的的童心與思考能力。

上了高中後,他故技重施,這回,老師的評語不同了:「心裡真是這樣想的嗎?真的才寫。」「寫點兒真的吧!」「再寫這樣缺乏心意的東西,我就撕了呦!」於是,在老師「說真話」的道德勸說下,他的週記逐漸有了不同的面貌,他開始啟動腦子思考、敢於批判:同儕之間的人際處理,旁觀之餘,他寫下另類體會,導師批語:「有見地」;有位老師上課時熱心教導香功,以致正式課程的進度嚴重落後,他援筆反應,導師寫上:「會婉轉轉告」;接著,熱火燒到導師的眉睫,「我們都很感謝老師的認真教導,但是,常常在第四節下課的午飯時分沒能準時下課,有以下缺失:一是外頭歡聲雷動,學生無心向學,學習成效不彰;二是蒸過的便當,抬回來時都涼了;三是沒帶便當的人,到福利社都買不到東西吃了」洋洋灑灑羅列五大點,老師不但沒生氣,還虛心寫上:「受教了!會設法改進」。

導師直接、間接鼓勵他們說出想法,建構個人的思想體系,到這時,我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才放了下來。這位老師的教學策略履踐了幾句古話:「只有真心對待,不以諂笑柔色應酬,人間才有華彩;唯有著誠去偽,不以溢言蔓辭入章句,文章才有真精神。」成也老師,敗也老師,當老師的,豈可不深自惕厲!

 

6.廖玉蕙:走進學測考場前 2010/01/28 聯合報

習寫作文的一個重大功能是在培養創意,如果題目本身就古板陳舊,其實很難達到學習目的。

早年的作文題目,國中生慣寫「下雨天真好」;高中生必談「傳統與創新」;大學生提高關心層級,多寫「反共必勝論!」高考、普考一逕是「一顆螺絲釘」、「個人好,社會就一定好」。這種千篇一律的命題,因為出題老師有預設想法,所以,心存取悅閱卷者的考生不用深思,腦袋立刻會浮現一套制式的說辭。於是,清道夫、公務人員一定會被大量請出作例子,「小兵立大功」、「天生我才必有用」、「妄自菲薄」的句子滿天飛,寫的時候儘管下筆如有神,卻絲毫不見新意。閱卷老師看了一千篇文章,感覺彷彿只看了一篇。這種老式的作文,不鼓勵學生創新,只要在主題上規規矩矩複製《公民與道德》課程上宣導的那一套,結構上謹守起承轉合的模式,再加上文清字順的起碼修辭,四平八穩的,就可以得高分。

如今,時代不同了!集體思考被獨特創見所取代,命題與寫作都面臨新挑戰。不只考生緊張,出題老師面對指指點點的輿論,恐怕壓力更甚。

仔細研究近年來的學測命題,倒看出了有趣的趨勢———老人時代來臨的危機感,被充分反映在作文題目上。一連好幾年大學學測考題都繞著老人打轉,先是要學生揣摩一位修士生命中最後一晚的思想、祈願;接著的題目是〈失去〉,有了年歲的考官驚嘆年華老去,就以為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會警覺歲月如梭!再來是〈走過〉,才沒幾歲,就被迫開始回顧過往!後來乾脆羅列老人日記,要學生揣摩老人心情、敘寫老人生活;最後是(如果當時〉,呀呀呀!這不正是老人說話時慣用的發端語詞嗎!這些題目在不經意間都透露出命題「老」師唯恐不被理解的焦慮!卻難為了後生小子,齜牙咧嘴,再怎麼歪著腦袋苦思,寫下來也盡是年少輕狂。顯見要激盪腦力去突破窠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學測在即,考生的緊張可想而知,此刻,有幾句話進奉:走進考場前,請先摒棄「一試定終身」的荒謬緊箍咒!就算這次意外失足跌跤,誰敢說下回就不能奮起再創新局!許多前輩的先例可為佐證,不需在此贅言。當心情放輕鬆後,腦袋的死結一經鬆綁,反倒容易萌生活潑的想法,逆轉勝的機會也必然跟著大增。

其次,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命體驗與故事,學測作文既然志在檢驗學生的思想深度、文字順暢及謀篇裁章能力,如果意見上只是人云亦云,題材上只是複製別人的經驗,手法上流於老套,在創意上便少了幾分。尤其過度揣摩閱卷者的心意,往往「順了姑情逆嫂意」,徒勞無功。我深切期待考生能誠懇的寫出由衷之言,在重要的時刻,不躁動輕忽,仔細將題幹看清後,再從容構思、執筆,勇敢寫出胸中的塊壘,在作文猶如說謊競技場的現代,也許講實話、做自己,將翻為新鮮,我相信在一片虛假的厭套裡,誠懇最容易被看見。

 

7.廖玉蕙:得高分的作文祕笈? 2010/06/30 聯合報

考季又到了,國高中生都相當緊張,頻頻在聽演講的最後提問裡,要求我用簡單、速成的方法傳授得高分的作文祕笈。說實在的,在華語文教育成為最火議題的現代,我若真有這樣的本事,怕不早就成為教育部三顧茅廬的超級紅人了!通常,遇到這樣的場合,我多半聲東擊西,駭笑著虛與委蛇。因為深知作文要拿高分,絕沒有捷徑,只能靠平日點滴的積累。

然而,日前,李家同教授對大學常見的「親善大使」表達了負面意見,倒在我的腦袋中引出一線靈光。李教授批評女學生穿長旗袍、踩高跟鞋,男學生穿西裝打領帶,兩手都戴白手套,比出全國一模一樣的手勢,加上如出一轍的「皮笑肉不笑」表情,就像機器人一樣。於是,引起網路上許多的討論。有人生氣地反問:旗袍曾風光一時,現在穿有什麼不對!難道現代人就不能穿旗袍了嗎?它不是我們的國粹嗎?

這個問題有意思!可以讓大夥兒動動腦想一想。於是,我在演講過後的提問裡,讓當天聽講的學生發表看法,試著讓他們自己找答案。學生普遍的意見是穿長旗袍、西裝、戴白手套、掛上制式的笑容、比出僵硬的手勢之所以引起詬病,一來可能是因為穿著打扮不符學生的年齡、身分,因之顯得造作、不自然;二來長旗袍也不符合時代風尚,學生爭著發言,說現在流行改良式旗袍,穿長旗袍是他們阿嬤年代的穿著。

於是,我讓他們進而思考穿長旗袍的這一番討論,對他們的寫作有什麼樣的啟發沒有?有人說:「自然最重要!不必穿長旗袍,只要適合場合,能呈現青春氣息,裝扮不需要太依循傳統,寫作也不要太倚賴前人,食古不化。」有人搶答:「所以,成語用太多不一定就好,適度使用可以增色,過度則頗討人嫌。」嗯!不錯!現學現賣,這是先前我演講時提醒的。

有人補充:「最好能有屬於時代的創新語言,跟改良式旗袍一樣,常能搶攻國際市場,得到意想不到的高利潤。」哇!這一定是夏姿派來埋伏的推銷員。有人從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檢討起:「心意最重要,這樣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怎麼能拉近距離或感動人,所以,寫作的內容要誠懇,光是用華麗的文字堆砌也沒用。」「不必亂編驚悚劇,去驚嚇閱卷老師;也不要編造可憐身世乞憐,閱卷老師早就被過多的謊言訓練成鐵石心腸了。」這位同學剛剛有專心聽講呦!有人檢討一模一樣的手勢像千人一面的作文,給人滑稽的感受,「個性化的商品大行其道,同樣的,具創意的文章最吸睛,獨樹一幟很重要。」

最後,我請學生從討論裡拈出三組關鍵字,結果「動機自然」「心意誠懇」和「手法創新」以高票中選。我問:「現在你們知道怎樣的文章才能得高分了嗎?」同學異口同聲回說:「知道了。」我鬆了一口氣,露出滿意的笑容。

「可是,怎樣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呢?」一位貌似忠厚的同學支支吾吾地提出這次演講的最後一個問題。

 

8.廖玉蕙:欲吐還吞的情愛與文學 2010/03/12 聯合報

梁朝吳均所撰《續齊諧記》裡有一則奇幻小說〈陽羨書生〉:挑著鵝籠在山上行走的李彥,遇到一位書生,書生以腳痛為由,請求進鵝籠中,讓李彥擔著走,神奇的是此人:「與雙鵝並坐,鵝亦不驚。彥負籠而去,都不覺重。」半途歇息,書生從口中吐出妻子,一起吃喝;其後,書生喝醉,醺然入睡。

太太偷偷背著書生從口中吐出另一所愛悅的男子,同與飲宴;正觥籌交錯間,忽聞丈夫招喚,太太急了!邊吐出屏障遮掩,邊進去敷衍書生;被吐出的這位俊美男子見機不可失,竟然也從嘴裡另吐出一貌美女子作陪戲調。直到屏障內「聲動」,男子才警醒地將該女子吞進肚內;書生的妻子也趁隙出來,快速吞下外遇對象;睡醒的書生伸了伸懶腰,見天色已晚,遂吞下妻子,結束歡筵,告別李彥而去。

這個套匣子結構的故事,呈現幽默幻想的微型宇宙,李彥就像現今的閱聽大眾,無端冷眼旁觀原本毫不相識的男女陳倉暗渡的秘密。作者強烈暗示所有的情感都潛藏背叛的因子。其中吞吐的,正是常見於世人心中的「綺念」,小說入木三分地揭示了跨世紀的緋聞共相,相當傳神靈動。

在小說離奇的情節裡,其實充滿冷靜的惡意,有著生死相守型愛情失落的感嘆。吞下代表向倫常道德屈服;吐出意味對制度道德的挑戰。如果拿這種吞吐的意象來詮解寫作的心路歷程似乎也無不可。

無論是那一類文章的書寫,都有它的尺度。作家心中都有一把尺,哪些內容可以寫?哪些內容逾越尺度不該寫?而所謂的「尺度」,可能是腥羶禁忌的斟酌,可能是個人隱私的裸裎,也可能是道德批判的嚴峻。作家下筆時,總是得再三斟酌。因為既然形諸文字,就打算公諸於世、接受公評。如果作家為了胸中的一點塊壘,不吐不快,將他人的隱私作無限制的暴露,或將個人的恩怨加油添醋鋪陳,甚至為求聳動駭俗,筆下毫無遮攔,結果可能導致眾叛親離或成眾矢之的。

然而,雖則如此,仍有若干勇毅之士,甘冒大不韙。每寫成一篇文章便得罪一干人等,作品殺青,作者感覺酣暢淋漓,被影射、嘲諷或批判的對象則如坐針氈、心驚膽跳。有人覺得被冒犯了,抗議、翻臉,寫者貪一時之快,可能得花加倍時間與精神去彌補人際。然而,一筆在手,文思泉湧時,又按捺不了,吞不下去地吐了滿紙。這吞吞吐吐間,往往形成個人的風格。有人犀利坦露,有人蘊藉含蓄。文壇中,琦君女士向以溫柔敦厚著稱,卻在過世後結集出版的書信集裡,讓讀者見識到她不為人知的一面。該書編者曾在《琦君書信集》的序裡透露:

「一向被認為溫柔敦厚的琦君,在書信中有時亦直抒其怨怒之情,說出了不少平常不會寫進作品中的心裡話。」

由此可知,琦君在創作時,雖然百般隱忍,不時吞下;卻在和友朋的書信往來中,忍不住盡情吐出。可見這所謂的「吞吐」,正是生命的常態,不只見諸翻雲覆雨的情愛裡,也常常存在文學創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