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年09月27日──慶祝儒家聖誕日閱讀孔子專集

 

1.彈劍而歌 孔子與江湖 薛仁明

2.聞風相悅──再談孔子 薛仁明

3.論語隨喜/不違,如愚   薛仁明

 

1.彈劍而歌 孔子與江湖 薛仁明 時報 2010-03-19

認真說來,孔子也真稱得上老江湖。年紀一大把,周遊列國十餘載,孔子豈不知,其身處之時代,與他高懸的三代治世,與他憧憬的禮樂風景,其實並不相容;而那樣的時代,和他這樣的堅持,兩相對照,再怎麼看,都不搭調。那麼,向晚之年,他這般栖栖遑遑,又所為何來?說白了,他這樣知其不可而為之,也就是盡一盡江湖道義罷了!

幾年之前,有齣大陸劇,名曰「走向共和」;稍後,來台播映,易名「滿清末代王朝」。此戲非等閒電視劇,其編導諸君子,皆有心之人,穆然深思,怡然高望,其志遠矣,蓋有孔子春秋之志歟?播出之後,果不其然,驚動了中共極高層,後來還交付了國務院清史小組專案審查;其對清末民初這段歷史之觀照,令人一新耳目,不同凡響,故而,不免引來風波喧騰,當然,也不乏政治關切。

海峽的這岸,政治力之影響,也不遑多讓;只不過,就干擾而言,大陸是顯,台灣是隱。彼時的台灣,如火如荼正忙著「去中國化」,於是,該劇與當時「本土化」之熾熱氛圍,實不相宜,故而在台灣反應甚是清淡;只記得尹麗川於台灣寫專欄時,曾經推介過。而我,是稍早極偶然的一回,不經意瞅見了電視,看,那不是康有為嗎?再定睛一看,乖乖,這康有為,真是像極了,這且不打緊,更厲害的,是他演出了歷史的縱深;我細細看了螢幕上這人,飛揚跋扈,一派生氣,直覺那就是康有為。又隔陣子,我再看了另一集,就完全清楚了這齣戲的份量;這回主角,更有生氣,是孫文。

劇中的孫文,有江湖之氣,像魚兒會活蹦亂跳;憂患深沉,然不時跌宕自喜;平日認真,卻時常滿口大話,同志給他的封號,「孫大砲」;孫文一臉嚴肅,但最會調笑;他這輩子,每每走到極狼狽不堪,連自己看了,禁不住也笑了起來,都覺得好好玩;孫文是,不忘其憂,不改其樂。

這像孔子。孫文的活潑大氣,通於古來那許多王者,但更似孔子;蓋因王者多有不讀書,然孫文讀書極多,而孔子在世,即以博學聞名當代,後來司馬遷寫史記,還特別著墨於孔子之博物。讀書當然不是壞事,但也未必就是好事;是好是壞,還得看你如何面對知識?看你是否不受學問所縛?孫、孔二人,因為活潑大氣,不沾不滯,於是,即便讀書甚豐,亦絲毫不見其蔽,反倒是,多多益善。

這活潑大氣,是真正的關鍵。因為活潑大氣,才可憂患深沉而不失跌宕自喜。明白了這點,我們便能擺脫後世儒者與政治權威合力建構的聖人形象,重新與孔子素面相見。歷來主流儒者,其功不可盡揜,然其有一過,流弊深遠,那是,他們身上無有此等鮮活,卻又要遮蔽孔子的這份生氣盎然。譬如說,較諸論語,史記其實更能掌握孔子的鮮活大氣(因為司馬遷這人,本來就比子夏、有子這些孔子晚期弟子要大氣許多),司馬遷「讀孔氏書,想見其人」,親赴魯地,徘徊仲尼門庭許久而不能去,之後殫精竭慮,寫成「孔子世家」,既莊嚴肅穆,又搖曳生姿。然而,這一卷史記,素來不為儒者所重,甚且理學大盛之後,還屢遭質疑。因為,此卷涉及孔子殺伐決斷之事、跌宕自喜之情,實實不符儒者心中之「聖人形象」。對此不符,他們要不迴而避之,要不淡而化之,要不起而攻之;於是,後有純儒,便動輒訾議,「孔子不當有此言」、「孔子不宜有此言,刪之可也」,如此云云,不一而足。

也真該感激那五四諸君子,正因他們的有朝氣,又因他們的好相貌(且看看胡適、魯迅的長相),於是,他們喊出了「打倒孔家店」,這聲音可真清亮,讓多少人喜而不寐,又讓多少年輕人為之忻動。五四群賢之貢獻,就在於廓清那道學酸腐味以及純儒排他性,讓中國文明重獲新鮮,再現活氣。他們雖然未竟全功,但至今仍令人思之不盡。有了五四,我們得以重新看見孔子。

孔子有江湖之氣,這與他的溫良恭儉讓,半點無有衝突;兩者并觀,互為一體,更顯其大。江湖,有活氣,水是通的,故孔子與各色人等,多有探問,皆可聞風相悅。江湖,有活氣,凡事新鮮,皆有興味。孔子的凡事有興味,連「鄙事」亦不例外,故他自言,「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這貌似他老人家說話客氣,其實也是他掩不住的一份得意。不只年少,孔子及至年長,入了太廟,依然每事問。除了人事,孔子且連萬物,亦興味盎然,因此,他最博物,他還勸門人多讀詩,「小子!何莫學乎詩?」因為,「詩,可以興」,而且,可「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孔子的江湖,還讓我想起,詩人楊澤曾有妙語,他道,有了江湖道義,哪裡還需要什麼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其實就是要具現江湖道義。信然也。孔子曾說過,「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這話與什麼主義都無關,澹澹泊泊,卑之無甚高論,講白了,不過就是,江湖道義有了真著落。說來可惜,五四之後,好不容易稍稍擺脫了道學之陳腐,卻又紛紛誤入了各種主義之糾結。從此,天不清、地不寧,人世不得靜好;這無非是因,主義氾濫,道義蕩然,江湖寥落。

說江湖,純儒必定不以為然的。但是,孔子若無江湖之氣,若無吞吐三江五湖之心量,那麼,門人三千,大弟子七十二,狂者狷者斐然成章者,該如何盡納門庭?別人且不說,單單子路這種曾經「陵暴孔子」之門徒,就不知如何收拾得了?也不知,要如何讓子路從「冠雄雞、佩豭豚」,搖身一變全身儒服儒冠,甚且臨難都還堅持結纓而死?更不知,要如何讓此「性鄙、好勇力、志伉直」者,一入門下,竟成最大護法?「自吾得由,惡言不聞於耳」,只要子路這帶刀侍衛貼身在側,不管多麼輕慢之徒,孰人還敢再對孔子口出惡言呢?

認真說來,孔子也真稱得上老江湖。年紀一大把,周遊列國十餘載,孔子豈不知,其身處之時代,與他高懸的三代治世,與他憧憬的禮樂風景,其實並不相容;而那樣的時代,和他這樣的堅持,兩相對照,再怎麼看,都不搭調。那麼,向晚之年,他這般栖栖遑遑,又所為何來?說白了,他這樣知其不可而為之,也就是盡一盡江湖道義罷了!這一路江湖走來,閱人多矣,何等世面沒見過?何種場面沒遇著?見多遇多了,千帆過盡,一切也就雲淡風清,人自然便清清朗朗。正因這樣的清朗,孔子不可能像屈原那樣途窮道阻終至無路,也不可能像賈誼那般憂讒畏譏鬱憤難解,更不可能像後代文人歎老卑窮一身酸氣。是的,孔子其道不行,有志難伸,他當然會感慨,會傷麟嗟鳳,但是,他不忘其憂,不改其樂;他歷盡困厄,卻自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聽那口氣,清朗通透,且還有著幾分得意呢!這樣的跌宕自喜,於是乎,再如何困頓憂傷,只消隔一會,也就好了,隨即他又意興揚揚、又興高采烈起來了。

孫文就是這種人。孫文革命了大半輩子,每每走到山窮水盡,並非不會動搖,亦非不曾徬徨;彼時,同志都喪氣了,都認定國事不可為了,這「孫大砲」偶爾也會犯傻,一時怔住;但也就才那麼一晌,他忽又全好了,元氣滿滿,又開始滔滔不絕,彷彿形勢一片大好。

江湖風波險。孔子十幾年的行走列國,至少四次面臨生死關頭,命懸一線。頭一回匡地受圍。第二回桓魋追殺,弟子催他「可以速矣」,孔子則自壯膽氣地說道,「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逃到鄭國,與門人失散;後來路人述他形狀,「纍纍若喪家之狗」,孔子聽聞,笑了起來。第三回遇難於蒲,蒲人要挾孔子不可前往衛國,雙方訂盟,蒲人才放孔子一行;結果,一出蒲地東門,孔子便頭也不回地,直往衛國疾奔而去。最後一次,就是那回絕糧於陳,眾弟子信心潰散,士氣渙然,唯有顏回不動如山,其靜似水,一邊勸慰,一邊辨析,孔子聽了開心,欣然笑曰,「使爾多財,吾為爾宰。」

後面的三次災厄,史記都明白交代了後續的發展,很清楚;唯獨頭一次的受困於匡,究竟孔子如何化解,讀了半天,仍覺得語焉不詳。孔子家語倒有個講法,最可見孔子江湖之氣,亦符合「興於詩」這樣的詩情,該書言道,「子路彈劍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終,匡人解圍。」如此死生之際,他們師徒彈劍而歌,一唱一和,論氣魄,論詩情,都讓千載後人忻然嚮往,也讓我們更能豁然,昔日孔子門庭是如何水深浪闊,又如何氣象萬千。

 

2.聞風相悅──再談孔子 薛仁明  時報  2010-02-08

孔子,他罵不罵人?當然罵!有時罵得還真嚴厲,他峻烈殺氣的那一面平常是藏在溫良恭儉讓裡。他最厭惡那種貌似圓融實則和稀泥的溫吞濫好人,他斥此為鄉愿之徒;他也最看不慣許多毫無鋒芒從不得罪人的所謂持平客觀之論,他會直接呵叱,「德之賊也!」然而,儘管如此,他評人論事,卻最有莊子天下篇那樣的風度,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

喜愛古典戲曲的朋友都曉得,折子戲好看,往往比全本大戲更吸引內行人,因為它簡潔凝鍊、能量飽滿,更因為它當下俱足,故可以無始無終,反而更有餘韻,引人遐想。所以我們讀論語,看孔子師徒間精鍊之對話,興味總高於孟子的長篇大論;我們喜歡孔子的言簡意賅,可惜後世儒者多學不太會這點,反倒是禪宗和尚不學便會,他們不僅話說得少,有時甚至不說,你才開口,他就一棒打殺,少囉唆!

恕我囉唆。再來說戲。現今有折子戲之專場,一連幾折演下來,大家都明白,最精采的,最有看頭的,每每就是最末那一折,這一折,俗稱壓軸。莊子是本奇書,篇幅大,卻不顯囉唆,蓋其文恣縱,搖曳多姿,橫說豎說,隨他說;通書數十篇,內篇諸篇尤其精采,然而,全書壓軸,是天下篇。

莊子天下篇這千古文章,裡頭有個詞句,莊子行文間不斷重複,我數了數,出現了五次;但我們通讀全文,卻一點兒都不覺得煩,反倒每回讀了,就看了舒服。這詞句是,「聞其風而悅之」。若稍加改刪,不妨改成四個字,聞風相悅,我以為,很適合拿來說孔子。

聞風相悅,關鍵字,一個是風,另一個是悅。

先回頭說莊子。莊子前頭的逍遙遊、齊物論等篇,皆不世出之大文章。然而,前後相較,天下篇之所以是全書壓卷之作,原因在於,內篇這些宏文,談的是莊子所談,而我們所見,是特質鮮明極其迷人的莊子;但是,天下篇不然,他論的是各家所論(還包括論莊子自己),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高於莊子的莊子,一個曠視古今縱覽全局而清清朗朗的莊子;一個人能如此明晰地高過自己,便可成其大。

天下篇裡的莊子,因為大,所以有人有我,人我皆好;他論及諸家,明其局限、詳其不足,但又盡述其長、不揜其美;對於他同時代的諸君子,莊子想法雖然有異,與之也不盡同調,然而,言辭評論之間,卻滿是愛惜之心;對此篇所論的各家而言,莊子是他們最強的敵人,也是最大的知己。

視強敵如知己,這般愛惜之情,後世更可見諸那許多英雄豪傑:如劉邦之厚葬項羽,為之發哀,泣之而去;又如曹操與劉備之煮酒論英雄,那孟德看玄德,敵意越深,喜之越是不盡;再如,?髯客志在天下,襟抱非凡,但一見李世民,默然心死,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的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

這種惺惺相惜,晚周諸子中,除了莊子,最可見的,當然是孔子。孔子許多性情通於王者。孔子曾問禮於老子,彼此其實未必同道,老子且對他不無批評,兩人關係,似在亦師亦友亦敵之間,但高手過招,豈能不知深淺,於焉,孔子喟然歎曰,「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耶?」這話說得精準,且有孔子的風度。又一回,齊景公認真考慮要重用孔子,詢諸晏嬰,這晏嬰不甚好意地分析了一堆原因,硬是打消了齊景公的念頭。真要說來,晏嬰對孔子多少是有些敵意的,然而,孔子是怎麼評論晏子這個準政敵呢?「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再說,許久之後,又有一日,楚地狂生接輿,歌而過孔子,那歌聲也真是嘹喨,千載之後,都還清晰可聞呢!君不見李白有詩言道,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這鳳歌是這麼唱的,「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一聽,急急下車,欲與之言,然而那接輿是既不說話,又沒理會,逕自就疾走避開了,只留孔子怔在那邊,有份悵然。

這份悵然,有著孔子的嫵媚。孔子是個剛毅漢子,他連體力都好得讓我心生慚愧(若不相信,你六、七十歲再學他搭牛車周遊列國看看),道他嫵媚,完全沒有不敬之意;這就如同,那京劇裡頭原本極其粗豪的張飛,稱職的架子花臉卻總要演到帶著幾分嫵媚,這反倒就更能彰顯其可愛之處了。

孔子這份悵然,甚至通於男女之相愛悅。那是,儘管彼此相知甚深,但難免也有不到之處,可能有些誤會,有些爭執,甚至還起了口角,然而,無論外表再怎麼有意見,終究說來,心頭都是愛惜對方的。接輿這狂歌笑孔丘,讓人浮想聯翩,我竟想起,林黛玉有事沒事老拿話要把賈寶玉給刺那麼一刺,然後寶玉這呆頭鵝,多半也就這麼一愣。雖是一愣,但這裡頭有情意,更有風光。

孔子之異於後世儒者,正在於這份情意、這份風光。類似接輿這樁事,孔子前後遇到了好幾回,譬如長沮、桀溺,譬如荷蓧丈人,又譬如他擊罄於衛時那荷蕢而過者。孔子這般與世人相互探問、聞風相悅,遍在於他的一生,但這種事卻不太能想像會出現在孟子身上,恐怕與宋明理學家更是無緣。因為,什麼人會遇到什麼事。

宋明理學家嚴肅可敬,也比孔子都還擅於思考,但因過度自省,又拘閉於正心誠意,故而,連好端端的禮教都拘閉到可以殺人,也因為拘閉,所以連對漢祖唐宗,他們都沒興趣;他們有思想,但沒有孔子所說「興於詩」的這個「興」字,所以他們才會如此隔離於人世風光。至於孟子,倒是有風光,他這人有「風」,所以文章泱泱浩浩,沛然莫之能禦。然而,他的「悅」,卻成問題;他是非嚴明,但過度嚴明;他有種傲慢,緣於對別人少有愛悅,對論敵也缺乏珍視,故而批評對手總毫無容赦,就像他議論楊朱、墨翟,曰,「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

孟子文章,氣象巖巖,同意者讀了,當然痛快,不同意者想反駁,其實也不太容易;但是,孟子如此批評法,總是不對勁;旁人看了不舒服,嘴巴說不贏他,但心裡不服氣。而孟子這種罵人的姿態,在宋儒以後,屢屢易見。像理學家就把前段罵楊朱的話,改個詞,常常拿來闢佛老,其不假辭色,其義正辭嚴,完全不遑多讓;直至後來大陸文革,乃至稍後的「憤青」,甚至今日兩岸許多才高學富的道德君子,雖然他們未必就是儒者,但其罵人之腔調,其批評之絕決、之毫無餘地、之少有愛悅,總還是讓我想到了孟子。

像南方朔。南方朔是台灣政論第一人,言理明確,論證清晰,而他對時局的一片赤誠,也完全無庸置疑。但是,讀他的文章,會讓人不舒服,會讓人昇起莫名的反感;不是道理對不對,而是感覺好不好。我們甚至可以想像,當馬總統看了痛斥他比崇禎還不如的文章,馬既不是生氣,也不會是憤怒;恐怕是,有點自覺委屈,有絲無奈,還有一些些怕那南方朔;然而,讀完文章,馬不會因而豁然清朗,相反地,恐怕只會更加沉重;再下來,多半也就是更嚴肅地擠出一臉虛心受教之模樣,有點兒勉強,隱隱然還有些不服氣。同樣地,我們也可以試想,當南方朔寫過這一篇篇嚴厲的批評文章之後,他自己會不會更加豁然清朗?會不會也只是更加沉重?這些年來,諸多敬重南方朔道德文章的讀者,看到他皺得越來越厲害的眉頭,多少都會有些感慨,總覺得,他應該可以更寬裕一些吧!

至於孔子,他罵不罵人?當然罵!有時罵得還真嚴厲,他峻烈殺氣的那一面平常是藏在溫良恭儉讓裡。他最厭惡那種貌似圓融實則和稀泥的溫吞濫好人,他斥此為鄉愿之徒;他也最看不慣許多毫無鋒芒從不得罪人的所謂持平客觀之論,他會直接呵叱,「德之賊也!」然而,儘管如此,他評人論事,卻最有莊子天下篇那樣的風度,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而他做批評,即便再如何嚴正,總還不失那愛悅之心、護惜之情,批評歸批評,終仍會替對方也想一想,總有餘裕可資徘徊。

好比說,孔子曾在衛國待過,對於衛國的一個要臣祝鮀,很不以為然,曾挑明了批評,用了一個很重的字眼,「佞」;然而,另有一回,他又直接批評衛靈公無道,此時,旁人就疑惑了,如果照你所說,那麼,衛國為何至今仍未覆亡?孔子回說,那是因為衛國有「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換言之,祝鮀這個人佞歸佞,但他依然是維繫衛國於不墜的三大柱石之一,這完全不該抹煞的。

更好比說,大家最熟悉的,孔子論管仲。孔子對管仲頗有意見,曾經直截地批評,說管仲器小且不知禮。但是,當子路緊咬著小忠小節,質疑昔日桓公殺公子糾,而管仲不僅不為公子糾殉死,反倒輔佐起原先的對手;這時,孔子卻反過來讚揚管仲說,「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還罕見地稱許管仲「如其仁!如其仁!」﹝大家知道,孔子極少許人以「仁」。﹞緊接著,那聰明一世的子貢,仍就這「忠誠問題」不放過管仲,當著孔子之面又再度質疑,這一次,孔子不僅高分貝重申,甚且加碼了管仲的偉大,「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說到這兒,他隨即想到連子貢這麼聰明的學生都還如此不知輕重、不識大體,頓時惱怒,沒好氣地就罵子貢,「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他氣子貢小鼻子小眼睛,將來怎麼死的還都不知道呢!

這不是孔子頭一回罵學生,其實,孔子罵弟子,還真不少見,論語裡頭,俯拾皆是。而眾弟子中,被罵頻率之高,穩居排行之首的,自然是子路:從最輕微的被「哂之」,到公開被批評瑟彈得不行,再直接被罵「野哉,由也!」「久矣哉,由之行詐也!」最嚴厲的則是,孔子當面指著子路,「君子固窮;小人斯濫矣。」

罵得很慘?沒錯!但大家莫忘了,子路也是最常當面「吐槽」孔子的那位大弟子:子見南子,子路不悅;公山弗擾召孔子,子欲往,子路也不悅;而佛肸召,子欲往,子路還是不悅;子路甚至在他老師說出「必也正名乎!」這句名言之時,乾脆就頂回去,「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

真是陽氣灼灼,好不熱鬧!這等風光,後世僅見於禪門的箭鋒相拄、師徒互參,而所謂儒家,反倒緣分日淺了。孔門如此興旺,憑藉的是什麼?不正是那份聞風相悅嗎?孔子勸大家多讀詩,因為可以「興」,可以對萬物心存愛悅。他對時人之賢愚不肖如實知之,平實待之,又不失愛惜之心,一如京劇裡頭看小奸小惡的不失可愛。他與門人,尤其相知,故言語只需精簡如論語,便足以心領神會,知之不盡了;甚而他和子路,更是不忌冒犯,不避衝撞,因為大家都清楚,孔子心埵釵h麼疼惜他這個學生;而大家更明白,子路心中是如何地敬愛他這位老師,每回被老師稱讚了,子路可是都要得意好久呢!

3.論語隨喜/不違,如愚   薛仁明  2010/09/22   聯合報

說「乖乖牌」,還算客氣,孔子則是直接說他,像個呆子……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為政篇〉)

孔門高弟中,會問問題的,可真不少。

像子貢,聰明絕頂,問題常刁鑽而有深度。他天生會講話,一張利口,窮追猛打,向來鮮有對手。但孔子又豈是等閒,哪裡容他兀自舌燦蓮花?於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師徒倆對話,遂多有機鋒妙趣,最見精采。話雖如此,孔子還是明白,太會講話,多半也不是什麼好事,故而時時不忘要挫挫子貢的銳氣,提醒他:小子!話別說太多,更別說太滿,有比會說話還更緊要的事,該鳴金收兵了!

又像子路,坦率熱誠,但凡稍覺不對,動輒槓上孔子,時不時又高分貝要質疑他老師,其言語之直接,其問題之尖銳,最有後儒不易見到的灼灼陽氣,好一派興旺氣象!話雖如此,子路畢竟莽撞,又常不解孔子心意,最後遂多以挨罵收場。但修理歸修理,孔子一旦罵完,這子路,終究不改其志,才沒多久,下回,又是直腸子一條,大剌剌,他劈頭就問。

相形之下,顏回與孔子的應答,就顯得「單調」、「無趣」許多。顏回對孔子,沒有質疑,幾乎無條件接受。他問問題,平易尋常,難見驚人之語。孔子答後,又不追問;即便追問,也是寥寥數字,點到為止。靜默含藏至此,難怪大家誤以為他是「乖乖牌」。說「乖乖牌」,還算客氣,孔子則是直接說他,像個呆子!

這呆子,其實半點不呆;這「如愚」,也絲毫「不愚」。「大智若愚」,我們都知道,但也僅僅只是知道,顏回卻讓你我清楚看到。顏回的靜默,總讓我們想起武俠世界的高手,不僅不輕易出手,更不輕易開口。至於一旁張牙舞爪、紛紛議論之輩,又有幾個是真正的高手?虛張聲勢,搞笑罷了!

顏回的靜默,是因心頭明白。「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有這自知之明,得得失失,寸心皆知;局限在哪?不足在哪?心裡明鏡似的。「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待明白後,接下來,是自己的功課了,各自好去吧!老師呢?老師不過就是起個頭,誘你一回,點你一下。真明白,是自己明白;真領會,也得自己領會。因此,言語寥寥,足矣!

中國傳統教育,不管是早先的孔門,或是後世的禪門,向來都是如此簡靜,如此言語寥寥。正因老師說得少,才開啟得了學生的聰明,也才更開啟得了學生的智慧。說多了,反而是扼殺。師徒相與,貴在印心;心若相印,何勞千言萬語?若不相印,再如何唇焦舌敝,也是枉然!

這種印心,與我們今天,當然全不相侔。今日教育,早已無關乎印心。你若談起印心,那些學者專家,可要大搖其頭,連笑都懶得笑你!現在的教育,說穿了,就只為迎合資本主義,就只為適應物化社會,連「品格教育」云云,不過就是希望你乖乖當顆螺絲釘好好循規蹈矩再努力賺錢別搗亂別胡思亂想好讓這物化社會可以順利運轉下去,行吧?物化社會的教育,只需要有創意,不需要有思想,更不需有修行。因為只有創意,才會牽涉商機。於是連文化,都要變成文化創意產業!這個物化社會裡,所謂教育,你看,課程綱要多麼琳琅滿目、教材教案真是通篇累牘、參考資料簡直部繁帙浩,不這麼做,還通不過評鑑呢!於是,老師整天說、整天寫,不斷量產,像個作業員,至於學生,則成了一批批規格化標準化的產品。這個視人如物卻渾不自知的教育部,還每天高唱教育改革呢!

既然規格化標準化,理所當然,你就會看到越來越多的學生有如工業製品,外表標新立異其實面目模糊,耍炫耍酷但兩眼無神一臉茫然。當我們看到那一雙雙失焦的眼神,不妨再重新想想,那個「不違如愚」的顏回,當他望著孔子,心領神會之際,那又會是怎麼樣的一種眼神?